爸爸坐在他的病床头,胡子蓄了大把,眼睛里的血丝缠成一团,直直盯着他,说:“儿子,那天应该先吃碗长寿面的。”
“妈妈呢?”
“……”
窗外的蝉鸣来得比往年都要早,还是早春,就能听见窸窣的蝉声。
据说蝉在叫,人就坏掉。
窗内的男人一夜衰老,垂下头,双手抱着脑袋,肩头一抽一抽地耸动。
满身创伤的追野大张着眼盯着天花板,那一天反常得热,热得要将他杀死,破风扇嘎吱嘎吱地盖过了爸爸藏得很低的抽泣声,是他那瞬间长大的序曲。
然而他还是太小看了大人的世界,残酷永远不是一个刹那的事情,而是接二连三的阵痛。
爸爸一直没有向他准确地传递妈妈已经去世的消息,但是追野不是笨蛋,他猜得出来。他一直闹着要早点出院,至少不能落下葬礼。
送她从这个世界离开,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
可他爸一直藏着掖着,不告诉他葬礼的时间,只让他好好安心养病。
他怎么可能安下心呢?
直到午休时间,汇集了好多病床的病房里有人在小声聊天。他紧闭着眼,似乎是睡着了,谁都不知道他耳朵竖得很高,把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那家真是造孽啊……”
“是在后天吧?”
“老吴家为什么要给儿子选一个都当过妈的老女人冥婚啊?”
冥婚。
追野幼小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他本就是闭着眼睛,世界一片黑暗。但听到这个词的时候,他才发现原来人还可以跌入更深的黑暗,好像再也不会亮起来似的。
在他们这个小城,冥婚不是件新鲜的事情,哪怕是他这样的小孩子也知道。
死人和死人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