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他先光耀自己的门庭再说吧,”扶风舔了舔舌头,对宋掌柜今天的提议显然没什么兴致,目光却转向钱日生,语气不满的说道:“啧,倒酒啊。”
可宋掌柜手将酒杯一遮,目光灼灼的继续劝道:“东家说,公子的门厅光耀了,他的门庭就会跟着光耀。”
扶风轻轻放下酒杯,眼睛眨了几下,似乎在品咂着话语中隐藏着的意味。
宋掌柜的话语愈加深沉:“所以,长远考虑,公子最好还是要读点书的。”
公子目光黯淡了下去,夹了口菜细细的品嚼。
这次谈话之后的第三天,宋掌柜又来了,身后带了一位六七十岁的白发老翁,令钱日生印象深刻的是对方过分高凸的颧骨,显得双眼特别的凹陷,身材高瘦纶巾束发,走起路来飘飘荡荡的,颇有几分松姿鹤形。
钱日生在前引路,转入了偏厅时发现扶风已然长跪在坐席上,正安静的等待。
宋掌柜低声说了一句:“公子,这位就是范老先生。”
钱日生在一旁默然而立,只见老翁慢慢直起腰背,将长衫微微一抻,随即颤颤巍巍的走到公子面前。公子端跪坐席双眼平视,显得与以往截然不同的肃穆。范老先生站定之后,深深吸了口气,双袖一震,平举前胸,微微颔首道:“范长安见过公子。”
可能是年纪大了,他说话有些漏风,公子噗的一声轻笑又立刻忍住了,范老先生眼皮颤了一下,顿了顿说道:“今日起,老朽教公子念书。”
钱日生看的一脸迷惑,老师给学生行礼的场景他还从未见过,胡乱猜测着可能是大人物才特有的规矩。
简单的仪礼显得特别的庄重,宋掌柜毕竟是商人身份,这种场合只能非常恭敬的贴墙而立,可能是公子刚才的那声笑让他有些惶恐,生怕老先生动怒,他赶紧对着范老先生深深鞠了一躬。
但是对方视若罔闻,只是平静的看着公子。钱日生甚至捏了把汗,生怕扶风耍起性子要酒喝,可是扶风公子的表现出乎他的意料。
只见他非常自然的收敛表情,随后稍稍抬手,淡淡的说道:“范师免礼,请坐。”
老者谦虚的点头致谢,小心的坐在椅子边沿,一声轻轻的咳嗽,宋掌柜自觉地转身离开,钱日生从此又多了一个差事——陪公子读书。
公子不能向范老行礼,必须由钱日生来代替;每次上完课,钱日生要恭敬的向老先生磕头致谢;范老前来上课,他要事先将桌案布置妥当,为老先生沏茶添水。这是他新学到的规矩,也算是扶风对他的一种认可,他有资格当个“奴才”了。
“今日学史。”
范师父不带书册,双眼有些混沌,凹陷的双眼古井无波,但是钱日生知道对方一定是个极有学问的人,因为他讲书从来不带书册,开口就讲,声音沙哑平静和师父嬉笑怒骂的性子截然相反。
“初命晋大夫魏斯、赵籍、韩虔为诸侯。”今天讲述的是三家分晋的故事,老先生沉浸在自己的讲述之中,先解释字义,然后开始旁引义中之义,再说相关之义,然后用一到两则反立证违,最后再回到主题,整整一个时辰,只讲了故事开端的一个小段落。
钱日生觉得新鲜就在一侧旁听,跟师父教导他验尸相比,范老先生的课有些枯燥。
故事里都是君王和大臣的对话,比路边书匠说的寡淡却胜在真实,原来大人物们说话都是“之乎者也”的,几个字就把意思表达了。扶风刚开始还正襟危坐,可过了一会儿就绷不住了,再往后已经显露出明显的倦容,甚至当着范先生的面打了个长长的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