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说,扶离的帝王是不可以变为“人”的。
为君者固然手握天下之权,享尽山河之富,可他们身上压着的担子也同样重。
黎民百姓,社稷祖宗,元氏向来无亲王辅政,想要治理好整个江山便得唯靠那一个帝王。
于是他们要保持着绝对的冷静,不敢将情绪外露出哪怕一丝一毫。
分明是血肉之躯,却得如无情神祇般牢牢冰封住心神,不教外头捉摸到丁点的热意——
“这样单传的皇族,不似天命所归,倒更像是一种难以摆脱的诅咒。”
这是这世上最为刻毒的诅咒。
白景真无意识放空了双目,匆忙赶来的御医们拨开人群,奋力挤进了青阳宫中。
一行人对着被挪去榻上的帝王又是施针又是喂药,直到那点微不可查的脉搏彻底消散,而他们也再无计可施。
“皇上,驾崩——”先前传旨的老太监甩着拂尘道了声帝崩,高台上下即刻“呼啦啦”跪了一地的臣子。
那驳杂而辨不清真假的哭声几乎是一刹便响彻了整个殿宇,白景真随着众人怔怔俯身,跪地重重叩了首。
“……陛下,您终于解脱了。”
您不必再做这恼人的帝王了。
*
帝王驾崩,尸首须得在青阳宫内停灵七日,七日后方可出殡入棺。
文煜帝之前便已久病在床,是以那停灵、出殡用的丧仪礼器倒是早就准备了个妥当。
只是扶离众人虽知晓帝王病重,却并未想过他会在储君的册封仪典上当众咽了气,是以,此番帝王崩逝,仍旧是引出了段不大不小的乱子。
朝臣们在帝王尸首安置妥当后又哭了一番,便各自离去了;刚被册立完毕的太女元灵芷,也在宫人们的宽慰与搀扶下,回了东宫。
往来的太监宫女们步履匆匆,满宫庄严的藏青大红,不多时便化为了一室的素。
偌大个青阳宫转眼就只剩了白景真一人,他褪了冠冕呆立殿中,袖中的手指微蜷,一时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
宫人们认得这位帝王亲封的太子太师,也知道他是自小被大行皇帝一手教到大的,和陛下的感情自与旁人不同,便不曾出言打扰,只任他石雕一般立在那里,静默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