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汤煨在炉子上,从中午煨到下午。
苏春棠把鸡撇了三遍油,加了三次水,又煮了两个荷包蛋进去。她估摸着他上井的时辰,把炕烧热,把他的干净衣裳搭在炕头上。
五点过了,人没有回来。
她先是听见矿上的长汽笛,一声接一声,拉得又急又哑,像一头受伤的老牛在干沟里嚎。这不是下班的汽笛。
宿舍里有人在跑。
苏春棠掀开门帘出来的时候,整条矿工宿舍区都闹腾了。女人、娃儿、老人,从一排排窑洞里涌出来,都朝井口方向跑。她听见有人喊:“三矿!三矿瓦斯!”
她的腿,自家就跑起来了。
井口围了几层人。矿灯房的灯全亮了,白晃晃的,把半山坡上的人脸照得发青。救护车在坡上乱吼,担架一副一副往下抬,井口的罐笼上上下下,每上来一罐,人群就往前涌一次,哭喊声炸开一片,又熄下去。
“老空区透了!瓦斯!底下的还没上来——”
苏春棠挤在人堆里,一罐一罐地数。上来的人,满脸漆黑,只有眼白和牙是白的,被搀着,架着,抬着。她一张脸一张脸地看。没有赵大年。
她一直站到天黑。崔大姐找到她的时候,她还站在原地,怀里抱着一件棉袄,那是给赵大年带的,怕他上井冷。
“妹子,回去等,这儿风大,你还怀着娃——”
“我等。”
后半夜,名单下来了。矿上的干部拿着铁皮喇叭,在井口念。念一个名字,人群里就炸出一声哭。
“……机运队,王满仓。机运队,李树生。机运队——赵大年。”
崔大姐一声嚎,抱住了她。
苏春棠没有哭出来。她站在那里,感觉有人扶她,听见“节哀”“保重身子”“想想肚子里的娃”。这些声音她都听见了,又像都没听见。
赵大年是第三天才送上来的。人躺在门板上,盖着白布。矿上的人拦她:“嫂子,别看了,给娃积德。”
她把白布掀开了。
他洗过了。脸洗干净了,那些浸在毛孔里的煤黑,这一回是真的洗掉了,露出底下一层青白的皮。他安安静静的,像睡熟了。扣子系到最上头一颗,那是矿上给他换的新制服。
苏春棠把白布给他盖好,掖了掖角,像掖一床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