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朔二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
未央宫外的银杏还未黄透,一场寒雨便裹着北地的风尘席卷而下,将整座长安城浸在冷冽的湿气里。椒房殿的宫人们纷纷添了夹衣,炭盆也比往年早烧了半月。秋苹端着药盏穿过长长的宫道时,檐角的雨水正一滴一滴往下坠,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药盏里是给卫青熬的第三剂补气汤。自那夜之后,她每隔七日便去偏殿为他诊脉,风雨无阻。他的脉象已比初秋时沉稳了许多,可秋苹知道,这不过是暂时的平衡——漠南的战事虽暂歇,可匈奴人不会甘心丢了河套,卫青肩上的担子只会越来越重。
她转过承明殿的拐角时,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追来。
“秋苹姑娘——秋苹姑娘留步!”
是小蝉。她跑得气喘吁吁,鬓发散乱,手里的油纸伞歪歪斜斜地滴着水。“姑娘莫去偏殿了,陛下传大将军去宣室殿议事,连奴婢们都不许靠近。掌宫嬷嬷让奴婢来知会你一声,今日诊脉怕是要耽搁了。”
秋苹站定脚步。宣室殿——那是天子与心腹近臣密议机要的地方,寻常时日连九卿都不得擅入。卫青被召去那里,想必是北边又有了什么要紧军情。
“知道了。”她将药盏交还给小蝉,“你替我把药热着,等大将军回来了再送去。”
小蝉应了一声,又打量秋苹一眼:“姑娘今儿脸色不太好,可是昨夜没睡好?”
秋苹摇摇头,没有多说。她昨夜确实不曾安眠——倒不是身子不适,而是心里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这几日宫中的气氛格外紧绷,连椒房殿那些最不谙世事的小宫女都在窃窃私语,说什么“太皇太后病重”“朝中要有大变”之类的话。秋苹虽不甚理会这些闲言碎语,可昨夜里她经过承明殿时,远远看见一道瘦削的身影从侧门闪了进去,鬼魅似的消失在廊柱的阴影里。
她认出那人是主父偃。那个来自齐地、靠着一封上书平步青云的寒门士子。
秋苹原路折返,准备回椒房殿。可路过宣室殿外的甬道时,她无意中瞥见殿门竟虚掩着一道缝。这不对劲——天子与近臣密议,门扉向来紧闭,外头还有持戟的卫士把守。可今日不知怎的,那扇厚重的朱漆铜门竟留了一道窄窄的缝隙,像是有人进出时忘了带拢。
秋苹本想快步走过。她深知在这深宫里,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才是安身立命之道。可就在她将要拐过甬道的那一瞬间,一阵说话声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那声音沙哑而急促,带着一种锐利如刀锋的亢奋,与秋苹听惯的那些圆滑的朝堂腔调截然不同。
“……陛下若将诸侯王的封地分予所有子弟,则封国愈分愈小,子弟皆得封侯,必然感恩戴德。若有桀骜不驯者,也无力与朝廷抗衡。此乃‘众建诸侯而少其力’之策……”
秋苹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她认得这个声音。是主父偃。那个上个月还在廷尉府门前卖草鞋的齐地书生,如今正站在大汉天子面前,用那种沙哑得几乎破碎的嗓音,吐出一段足以撼动整个帝国根基的话。
“推恩令。”另一个声音接口,低沉而缓慢,是天子的声音,“朕听过这个说法。可你要知道,祖宗之法……”
“祖宗之法可变。”主父偃的声音急急地追上去,“高皇帝当年分封同姓,是为了稳固江山。可如今这些诸侯王坐拥数郡之地,铸钱煮盐,招揽宾客,俨然国中之国。陛下若再不行推恩之策,只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秋苹从门缝里看见,那道瘦削的身影朝御座的方向倾了倾,像是要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那句话上。
殿中沉默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