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江红.血争》
夜泊金山,灯影乱、摊前风急。
冤状握、廿家生计,寸笺千钧力。
赤发窜如星火掠,寒拳撞破尘烟寂。
转身追、布鞋叩砖鸣,声嘶厉。
石墩畔,钢棚密;撬棍冷,扁担直。
听乡音争竞,各持坚壁。
悍卒攀垣遮暗月,群生执械护营籍。
柱边人、护雏扛铁骨,腥甜溢。
“宁师傅,这份材料我下午不方便递交,明天咱们现场交吧。”肖童指尖捏着宁德益手写的申请报告。她抬手递还时,手腕轻轻一颤,眼底沉着一层难以言说的凝重,像蒙了层化不开的夜雾。
宁德益接过报告,眉头拧成一道深嵌的川字,语气里满是实打实的困惑:“你连材料都没送出去,明天领导真会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裹着夜市的嘈杂飘过来,带着几分焦灼,这份报告藏着二十几户摊主的生计,单凭肖童一句“会来”,实在难让人踏实。
“会的。”肖童的回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份笃定不是空穴来风。是那张象征着权力的办公桌背后,藏着她不能轻易打出的旗号,那是两位长辈用半生庇护的爱。“学长也从来没有食言过。”她没再这个问题上过多解释。
“明天得安排三四个代表汇报一下吧”肖童换了个话题,继续交谈。一股带着汗味的疾风突然扫过摊位,宁德益后背猛地遭了一记狠撞,那力道绝非无意磕碰,更像一头蓄力的野兽扑击,沉闷的撞击声混着布料摩擦声,让他胸口一阵发闷,气血翻涌。他踉跄着往前扑了半步,双手下意识撑住摊板才没摔倒,青花瓷碗被震得叮当乱响。回头的瞬间,只瞥见一道刺目的红影:那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子,头发染得像燃着的炭火,蓬松地炸起,额前碎发黏在汗湿的额头上,耳垂上还挂着颗银色耳钉。红发小子身形瘦削却矫健,撞人的瞬间就已经探出手,五指像鹰爪般精准地扣住摊板上的报告。肖童惊得伸手去拦,指尖只擦过他袖口,触到一片粗糙的布料,对方却已经像泥鳅般旋身,后背弓起,脚步蹬在六角砖上发出“噔噔”的脆响,转身就往夜市深处的黑暗里窜。
“站住!”宁德益又惊又怒,冲破喉咙带着破音大吼。他顾不上揉撞得生疼的后背,拔腿就追,布鞋在凹凸不平的六角砖上磕出急促的声响,蓝布工作服被夜风掀得猎猎作响。躺在货堆上打盹的刘威斌,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浑身一弹,连鞋都没来得及提稳,两步就窜到宁德益身后,眼睛死死盯着那道红影,嘴里喊着“别跑!”。
李小山原本蜷在货板下面眯觉,脑袋被货箱撞得“咚”一声,也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钻出来,拔腿就追,脚步声又沉又急,带起地上的碎纸屑都在飞。李晓峰刚在货堆上眯了没多久,迷迷瞪瞪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见摊前满地狼藉,青砖翻倒,碗碟歪斜,还有那道越来越远的红影,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是出事了,嘴里嘟囔着“咋回事啊”,趿着半掉的拖鞋,跌跌撞撞地也跟了上去。
宁小红刚提着水进来,看见肖童抱着孩子僵在原地,满是惊魂未定的惊愕。她心里猛地一沉,手里的铁皮水桶“哐当”一声砸在水泥地上,水花四溅,溅湿了两人的鞋边。“怎……怎么回事?出啥事儿了?”她声音发颤,结结巴巴地追问。
水桶落地的巨响让肖童猛地回过神,她来不及回话,抱着孩子快步冲到三号摊门口,一眼瞥见阳付宝停在摊前的摩托车。她随手摘下车上的安全帽,小心翼翼扣在微宝头上,拉紧帽带固定好,又麻利地把前抱的孩子转到后背,用背带牢牢系紧。做完这一切,她快步退到锦绣食杂店的水泥方柱旁站稳,轻轻把背上的微宝往柱子内侧的角落挪了挪,自己则侧身挡在外侧,目光紧紧盯着广场方向。
就在这时,广场那头传来一阵震天的脚步声,踏得地砖嗡嗡震颤,裹挟着夜风的呼啸。精瘦哥带着二十来号人,清一色的橘红色工装,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踩着地砖呼啸冲下。他跑到宁德益的摊位门口,伸长脖子往里瞅,脖颈青筋暴起,急切地喊着:“宁满满!宁满满?”喊了两声没得到回应,瞥见愣在柱子前的肖童,她早已吓得说不出话。
精瘦哥往后退到民房铺面门口,刚要转头换地方,目光突然被7号摊和8号摊之间的空档锁住。马路中间新搭的一排彩钢棚,棚子后边被整块彩钢板封得严严实实,连点缝隙都没留。唯独在苟老板的水果摊和温柚喜的水果摊中间,立着一个三米六长、一米二高、两米五宽的石头墩子,边角被常年踩踏磨得光滑,中间竖着根供电局的电线杆,杆身贴着褪色的“禁止攀爬”标语。这石墩子是走不过去的,但是此刻一双手掌按在在墩子上借力,双脚一等,动作利落得很。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二十来号人,个个穿着发蓝的工装,正是“灵川佬”的队伍。他们脚刚沾地,就齐齐站直身子,与精瘦哥带来的人面对面站定,两拨人中间隔着路边摊的彩钢棚,空气瞬间凝固得像块冰,连夜市的嘈杂都淡了几分,大战一触即发。灵川佬这边的人,手里清一色攥着一米二长的撬棍,棍头磨得发亮,在路灯下泛着冷森森的光;精瘦哥的人则人手一根硬木扁担,扁担两头缠着防滑的麻绳,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老辈人说“一寸长一寸强”,可这铁撬棍对上硬木扁担,倒也算是棋逢对手,谁也占不到绝对便宜。“湖南佬,莫管闲事啰。”灵川佬的领头人往前站了半步,操着一口浓重的灵川乡音,语气直白得不含半点拐弯,“这活儿起先找的你,你不接,我才接的。都在一条街上做买卖的,我收钱办事,各不相干,你犯不着蹚这浑水。”他嘴角撇了撇,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撬棍的棍身。
“动我满满的摊,你不行。”精瘦哥也不绕弯子,腮帮子咬得发紧,下颌线绷成硬挺的线条,湖南乡音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子不容置喙的决绝。两人对话间,7号摊的摊主正蹲在棚里扒拉账本,听见外面的嘈杂声越来越大,连计算机的滴滴声都盖不住了,忍不住掀开门口的彩条布探头。看清堵在摊位前的两拨人,他心里一紧,二话不说就窜了出去,光着脚丫,身上的大裤衩被夜风刮得猎猎作响,手里还攥进货单。8号摊的邓老大也闻声出来了。他早年是卖农具的,近年才改卖电器,手里握着根磨得光滑的锄头把子,那是他当年剩下的存货,握在手里温温的,是常年摩挲的包浆,一直放在棚里当顶杆用,此刻却成了趁手的家伙。他身材魁梧得像座小山,往精瘦哥身边一站,显然和精瘦哥熟悉,他沉声道:“想在我这摊前动土,先问问我这根锄头把子答不答应!”
“上!”灵川佬见谈判决裂,猛地大喝一声,声音震得人耳膜发颤。话音未落,两拨人就像潮水般涌到一起。撬棍撞得扁担“砰砰”作响,火星子在路灯下溅起又落下;吆喝声、怒骂声、器物碰撞声瞬间炸开,盖过了夜市所有的声响。一根撬棍直直插进旁边的铁皮棚子,发出刺耳的“吱呀”撕裂声,棚顶的彩钢板应声往下塌了一块。这一声像是信号,阳付宝从4号摊里拎着板凳就冲了出来,7号摊的小张紧握的扫把立在摊前,卷闸门后是娇小的妻子和周岁的女儿,他没有退路;邓老大挥舞着锄头把子开路,追赶、扭打在民房和铁皮棚子中间的巷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