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邓老大也倒下了

作者:元迪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蝶恋花?巷陌》

寒日送君亭畔路。

残友孤雏,忍向尘缘渡。

瘦骨强撑天欲暮,陋厅无语魂归处。

夜蝶无端风里舞。

歌起《希望》,梦绕棚间柱。

警笛一声灯影暮,浮生只似风中絮。

苟老板骤然离世,金山市场一众个体户心里都压着一股化不开的沉闷,往日摆摊碰面时热络的说笑少了大半,每个人低头打理货品时,总会下意识望向那处空落落的西瓜摊,往日光裸脊背、高声吆喝沙瓤西瓜的身影再也不会出现。

苟老板祖上世代行船为生,解放后公私合营,祖父名下的船只统一归入国营船运公司。父辈无田地可耕,待到船运公司人员精简分流,苟老板拿着一笔不多的遣散费,落脚金山市场摆摊谋生。他本就没攒下多少积蓄,骤然撒手人寰,妻儿连置办后事的钱都拿不出来,最后还是滑石公司门口爱心亭的老板夫妇出面,全程一手操办。

没有搭设灵堂,也没有请吹打班子,整场告别仪式局促设在火葬场一间狭小简陋的告别厅,全程安静肃穆。前来送他最后一程的,大多是常聚在爱心亭的残障友人,还有金山市场里和他朝夕相伴摆摊的几名个体户。

最惹人心酸的,是苟老板年仅十五岁的儿子。少年身形尚未长开,肩头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单薄瘦削,从前总跟在父亲身后搬西瓜、照看摊位。如今家里顶梁柱轰然倒塌,他硬是悄悄挺直脊背,独自扛下这场突如其来的劫难。他一手稳稳扶住本就瘦弱、哭得浑身瘫软的母亲,一手默默收下邻里递来的帛金,眉眼间褪去孩童稚气,被迫撑起这个骤然失了依靠的家,眼底藏着和年纪不相称的沉重与麻木。

所有人都以为,送走苟老板,余下的人照旧守着摊位讨生活,日子会慢慢回归往日平淡,谁也不曾预料,葬礼落幕的当夜,会迎来一场无声又凄切的深夜饯别。

世间许多离合祸福,总像早被写定的命数,细细想来,处处透着令人脊背发凉的蹊跷。苟老板的葬礼在白日里草草落幕,他生前常年摆摊的瓜摊,与邓老大的路边摊位背靠背紧紧相邻,一前一后。

天色彻底沉下来,夜市灯火次第亮起,邓老大照旧支起音响,循环播放热闹锣鼓歌碟招揽往来路人,喧嚣乐曲本该冲淡夜色里的清冷,可今夜周围氛围格外古怪,成群蝴蝶毫无征兆地朝着苟老板空置的瓜摊聚拢而来。按时节时序推算,眼下气温偏低,本不该是蝴蝶翩跹活动的时节,寻常夜里连飞虫都少见,可这群生灵却像是循着一股冥冥之中的牵引,无声无息成片飞来。一只只蝴蝶翅膀沾着深夜露水的微凉,绕着空荡荡、再无瓜香与人声的摊位来回盘旋,翻飞起落的模样不似寻常觅食游荡,反倒像一场迟来、无人主持的送别仪式。飞累了,便静静停在路边水果摊彩钢棚的后沿,薄薄翅羽在昏黄路灯下泛着浅淡微光。

摊棚与对面沿街摊位衔接的位置,规划时预留出两米宽的标准消防通道,本是紧急时刻通畅通行的生路,此刻却被违规搭建的彩钢棚与0号摊位货品、货架堵得密不透风,窄道扭曲狭窄,如同一道难以挣脱的迷障,别说行人顺畅穿行,就连细小耗子钻进去,都要在层层遮挡里漫无目的地打转,恰似一众个体户困在摊位、生计、世事纠葛里,四处碰壁、无处突围的人生。

蝴蝶越聚越多,成片从苟老板空置瓜摊腾空飞起,又落满各处棚架,忽远忽近,翩跹不休,片刻之后,竟顺着音响飘来的乐曲声,齐齐朝着邓老大的摊位涌去。恰在此时,循环播放的歌碟自动跳转,清亮温柔的旋律缓缓漫开,正是那首《希望》,熟悉的歌词轻轻回荡在夜色里:“看天空飘的云还有梦,看生命回家路路长漫漫……”

这一曲歌声仿佛无形开关,顷刻间无数蝴蝶铺满邓老大整个摊位,落满柜台、棚杆、音响的边缘。邓老大见状连忙抬手驱赶,挥开一只,立刻有另一只翩然补上,层层叠叠不肯散去,翅膀扇动的簌簌轻响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带着一股不认命、却又无力挣脱宿命牵绊的执拗。这是逝者留于市井的无形念想,是凡俗人力无法驱散的羁绊。

邓老大折腾许久,终究缓缓垂下手,眼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与酸楚,索性不再驱赶,任由这群不合时节的生灵在摊位之上起落飞舞,轻柔翅影与婉转歌声缠绕相融,静静铺满整片深夜市井。

夜色渐深,夜市往来行人渐渐稀少,各处摊位陆续准备收摊,灯火一盏盏依次熄灭,周围慢慢归于安静。肖童怀里稳稳抱着熟睡的微宝,缓缓从邓老大摊位前经过,见他还守着摊子不曾收拾,便放缓脚步,声音轻柔温和地上前招呼:“老乡哥,夜市都快要散场了,怎么还不收拾收摊?”

邓老大闻声回过神,轻轻点头应声,语气里裹挟着一层挥散不去的落寞怅然,又习惯性摆出年长大哥的模样,细心叮嘱一句:“这夜里路面湿滑,抱着孩子,走路慢些,多加小心。”

肖童轻轻颔首道谢,抱着微宝稳步向前走去。路边摊的个体户都在有条不紊收尾,有人麻利收拢遮盖货品的塑料防雨布,有人蹲下身清点当日剩余货品与零碎营收,指尖每一个动作,都藏着普通人收尾一日营生、筹备明日生计的踏实本分,市井烟火依旧平缓流淌,没人预料得到,这份短暂平静转瞬就会被突如其来的灾祸狠狠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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