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江红?承光》
怒马奔尘,金山路、人潮复涌。
轮椅疾、护持相拥,暖意相融。
半榻残躯犹赴险,一腔孤倔难轻纵。
念故摊、焦土覆晨光,心潮恸。
钢柱挺,角钢卧;
焦痕冷,枝桠竦。
见枯荣分岔,翠凝青空。
言语破愁生日近,重诺掷地音容雄。
向朝阳、轮椅载春归,新程共。
“去!我要去!”一声执拗沙哑的嗓音,刺破连日沉静。方才渐次散去的金山路人潮,顺着沿街巷道折返重来,于路段中段再度汇聚,层层叠叠涌向市场。一众邻里亲友簇拥轮椅,步履匆匆,护着病愈未久的邓老大,奔赴满目狼藉的火场废墟。
那夜,邓老大在自家摊位骤然发病,毫无征兆地轰然倒地。幸而十二岁的儿子守在一旁,及时呼救送医、处置得当,才将他从生死边缘挽回。性命虽保,却落下右侧半身不遂的顽疾。连日来他闭门卧床,安心静养,许久未踏出门外。可当听闻摊位尽数焚于烈火,他再也无法静守休养,执意要亲赴废墟看上一眼。任凭妻子软语劝慰、阻拦,终究拗不过他刻入骨里的执拗。
妻子最是清楚他的秉性,几番劝说无果,只得唤来家中姐弟、弟妹、一众侄儿外甥陪护。一行人小心护着轮椅,快步穿行街巷,朝金山市场大门赶去。
一路无人言语,唯有细碎脚步声与轻柔叮嘱交织,是至亲的温情与疼惜。帮邓老大打理摊位的大弟弟,贴身揣着一只被岁月摩挲得发亮、边角泛白的旧布钱包。他快步穿过巷道,匆匆迎上前,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沉郁。
“烧光了……全都烧光了。”大弟弟垂首低语,声线极低极哑,尾音裹挟着难掩的哽咽,几度发颤,晨光映得他眼底泛红。
经营五金店的小弟素来沉稳寡言、遇事克制,此刻更是静默不语,眉宇沉凝,周身气氛压抑沉寂,默默从侄儿手中接过轮椅把手,稳控力度方向,缓缓推着兄长踏入市场大门。步伐平稳舒缓,唯恐颠簸惊扰了久病初愈的邓老大。
车轮轻转,碾过满地焦黑炭屑,路面沙沙作响。轮椅一路前行,途经芒果姐的残损摊位,依次穿过23号百货摊、22号杂货摊,掠过核桃、嫣嫣、龙友、阳德峰、蒋木匠、闻老实、柳盈玲、孙玲、广东佬、茶洞妹各家铺面。昨日还烟火繁盛的摊位尽数破败,旧日景致荡然无存,满目疮痍,触目惊心。行至大弟弟9号摊位稍作停顿,继而稳步向前,最终停在邓老大八号老摊位正前方。
这间紧邻消防隔离带的路边摊位,两根支撑棚顶的角钢经烈火高温灼烧软化,成弯折倒伏向隔离带方向,扭曲的钢架覆满厚重的焦黑炭层,还留着烧灼余温,而前排承重的两根钢柱笔直挺立,深深扎根在六角街砖之下,于残垣之中傲然矗立,尽显不肯弯折的坚韧风骨。棚顶彩钢板移位,后半截随焦裂梁架坍塌坠落;前半截却凌空昂扬,历经烈火肆虐,始终倔强挺立、不肯坍伏。
地面散落着焦黑残卷,或是光碟,或是排插,或是电线或是工具零件,淡淡的焦灼余味自残堆缝隙飘来,裹挟着灼烧后的浊气,随风轻散,令人心生怅然。
狼藉的断棚钢架之间,那棵树硬生生挣开灼裂变形的彩钢板,斜斜撑出一身割裂的枯荣。
半边枝干向着烈焰席卷的隔离带,皮肉早被烈火啃噬殆尽,树皮剥落、皲裂如焦土,光秃秃的枝桠嶙峋扭曲,没有半片绿叶,只剩炭黑色硬骨戳在漫天残灰里,静静托着昨夜烧尽的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