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枯鱼之肆(下)

作者:元迪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卜算子·寄意》

火劫迹犹存,灯影添清寂。

肩载行囊踏尘归,生计凭微力。

布货衬焦砖,低语算盈尺。

忽有清音入巷来,尘路生微光。

人民路、金山路、金水路、榕山路、世纪南路,灯光次第漫开。昏黄的、暗白的、灰白的、银白的,还有五光十色的霓虹灯与灯箱,在街面上来回闪烁,将灾后的街巷晕染出几分破碎的烟火气。地标楼上,“临桂欢迎您”的巨型标语骤然亮起,与下方尚未散尽的焦糊气息,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反差。

两大包编织袋裹挟着一身风尘,连同柳盈玲一同从公交车上挪落,尘土顺着袋口簌簌洒落。她扶住沉重的货袋缓了口气,轻轻拍去满身浮灰。

小张夫妻俩则租了辆三轮车返程,六只蛇皮袋的货物浅浅铺在车底,偌大车厢显得空空荡荡,愈发衬出本钱微薄的窘迫。十五块钱的车费,让妻子皱着眉嘟囔:“这笔车费实在不值,货没多少,反倒租了辆空落落的大车。”

“哎,别心疼了,公交车也不让带这么多货。”小张伸手拍了拍妻子的肩膀,看透了她的心思,“咱们本钱微薄,囤不起多少货物,这四包毛巾,还是靠着老乡通融赊来的。明天起早到铁路那边的早市卖了钱,再去多进点,总能好起来。”

平日里向来是妻子守店、男人跑货,这一回,是夫妻俩少有的一同出门进货。当然,也有例外。孙玲没能去成,只因凑不出那笔进货的钱,就在把焦黑的摊位收拾出来;蒋木匠则留在家里,叮叮当当钉了两块摆摊用的木板,又打了两条四脚板凳,忙得满头大汗,盼着早日能重新出摊。

瘦子依旧进了些零碎物件——发夹、发圈、短裤、毛巾之类,两大袋东西压得她脚步发沉,连人带货从公交车上下来。货先重重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的脚才跟着踩稳,远远看去,倒像是被人从车上狠狠踢下来一般。她揉了揉发麻的膝盖,低声念叨着:“好在公交免票,来回省下四块钱,够换两碗素粉,勉强抵上一日生计。”这一点点省下的钱,仿佛能冲淡一整天的奔波与疲惫。

天刚蒙蒙亮,从清晨六点到八点,金山市场的水果摊便陆陆续续到位了。叫喊声、买卖声此起彼伏,新鲜的水果摆得满满当当,透着几分生机,可摊位后方,大火灼烧的残骸依旧触目惊心:焦黑的木架、蜷曲的塑料、固化的焦痕,静静留存着那场劫难的惨烈痕迹。

百货行的个体户们,昨天去桂林跑了一整天,多多少少弄回了些货。他们寻来三两个蛇皮袋,小心翼翼铺在满是焦黑的六角街砖上,将商品摆在袋子上,勉强遮住那些刺眼的烧痕。凭着多年的摆摊经验,或是因货款不足,他们进的多是居民刚需的小物件:灰色、红色、黑色、咖色的毛巾、袜子、短裤,和龙友卖的指甲剪、钥匙扣、剪刀一样,都透着股耐造的结实劲儿,经得起市井摆摊的折腾。

来市场的人,多半是带着看热闹的心思,从巷道间走过,瞥见那些焦黑的残骸,多半要发出一声惊呼:“我崽,烧得这么彻底!”即便到了交易高峰,成交量也不及往日三成,市面冷清沉郁,却无一人心生抱怨——劫后尚能重开摊位,已是莫大侥幸。

可即便如此,柳盈玲、闫氏姐妹、0号、小张夫妻俩、阳付宝的老婆,人人眉眼间都藏着浅浅笑意,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重启生计的微光,是于苦寒绝境中苦苦支撑的底气。

买卖高峰过后,水果摊的个体户们也寻来半截没烧尽的木板、划出来的桌脚,但凡能用的,随手抓来就当工具,把摊位上残留的烧焦物件,连同警戒线一起,一股脑划到摊位后面的消防隔离带里,一点点清理着这片狼藉。

路边摊的女人们,此刻都在忙着两件事。一部分人飞针走线缝合货袋,将八只蛇皮袋两两缝合、叠成双层,缝得厚实牢靠,用以隔绝地面焦灰;一部分人低头清点整理货物,昨天进货回来太晚,大多没来得及整理,这会儿正拿着进货单反复琢磨,眉头拧成了疙瘩:“昨日进了二十条毛巾,今早卖出三条,账面却还余十八条,数目对不上,让人好生费解。”

她挠着脑袋看了许久,眼神里满是困惑,忽然,男人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语气带着几分宠溺的埋怨:“你这脑子总是转不过弯,开张时那人起初买了三条毛巾,后续换购了一条短裤,自然退回了一条毛巾。”

“哦,对哦,是拿毛巾换了一条短裤!”女人瞬间反应过来,脸上的困惑一扫而空,“短裤三块,毛巾也三块,没找零也没补钱,所以毛巾没少,短裤也没多。”她嘴上没反驳,心里却记得比男人还清楚,一点就透,眼底还带着几分被点破的羞恼,轻轻瞪了男人一眼。

中午的市场渐渐冷清下来,没什么人来往,只有风吹过废墟的沙沙声。秧塘大排档的朱老板,带着店里的伙计抡起铁锹,在那片分不清是广东佬、闻老实还是蒋木匠的摊位界线里,一铲一铲扬起焦黑的火炭与残骸。不一会儿,消防隔离带里就堆起了一人多高的杂物,黑灰色的粉尘在空气中轻轻浮动,落在人们的头发上、衣服上,添了几分狼狈。

路边摊的百货里,除了刀具这种模棱两可、需格外谨慎的物件,还有一样东西——电视机的大钯锅。这是湖南籍个体户的专属商品,进货渠道格外隐秘,藏在桂林西门菜市的出租房里,而且必须用湖南方言才能成交,平日里从不会摆在明面上,只有客户询问,他们才会去租住地取来。大火只烧毁了摊位,这些大钯锅却完好无损。许是凑不齐其他货物的进货资金,今天,他们每个人都只拿出了这个摆卖,脸上带着几分忐忑,赌的就是刚经历大火,广电局的人不会来查,于是便不约而同地将钯锅摆了出来,接上电视机,一遍遍地朝着东方摆弄角度,眼神里满是期待,盼着能搜到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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