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郎愣住了。高夫人在寒山寺大殿里对他说过——“段王爷,这七个字,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他当时以为她只是在说那碟桂花糕上的字条,现在才明白——她说的是这把短剑。是二十多年前,刀王妃遗落在寒山寺外的这把定情短剑。
他接过短剑,转向刀王妃,声音道:“这把剑,回家之后,挂在你床头。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只要看到它,就会知道——有人在江南,用二十多年的时间记住了你的夫君随手写下的七个字。高夫人留在大理的厚礼,不是遗诏,不是名册,不是三枚玉环——是这把短剑。”
刀王妃的眼睛红了。
但她没有哭。她只是握紧段郎的手,对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过往的愧疚、此刻的释然,和一种越来越坚定的从容。
“王爷。你和高夫人之间,隔着三千里的江湖,隔着三十年的恩怨,隔着一份险些颠覆大理的遗诏。但她给了你这把剑,告诉你——有些东西,隔得再远,也值得记住。这个女人,我信她。因为她在这把剑上刻了你的诗。一个能记住别人诗句的人,心里一定还有柔软的地方。”
段郎正要开口,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眨眼间,一匹快马从山路上飞驰而来,马上是一个风尘仆仆的侍卫,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禀报:“王爷!不好了!京城飞鸽传书——沐春统领昨晚深夜出城,朝关山渡方向来了!”
段郎浑身一震。他立刻从怀中取出高夫人的信,重新展开,目光落在那行被他反复研读过无数遍的小字上——“沐春是我的人。但不是眼线。是证人。问他,三生石上旧精魂,他知道答案。”
“沐春在关山渡。他就在附近。”段郎霍然转身,目光扫过渡口四周的柳林和山石,“他不是逃跑——他是来找我们的。或者说,是来找这把短剑的。他知道我们今天会在这里。”
段郎话音刚落,柳林深处传来一阵沙沙的脚步声。一个人影从柳林中缓缓走了出来。那人身穿暗卫的黑色劲装,面容清瘦,神色平静。正是沐春。
沐春走到段郎面前,单膝跪下。他的动作一如既往地利落,带着侍卫统领特有的沉稳和干练。但段郎注意到他的鬓角比上次见面时白了许多,眼底也有深深的倦意。这个跟了他二十多年的老朋友,似乎在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
“王爷,沐春来迟。二十年前就该说的真相,一直拖到了今天。高夫人说得对——这个秘密,不该带进棺材里。”
段郎看着他。他忽然想起高夫人在寒山寺大殿里说的一句话——“真正的棋手,从来都不是站在棋盘前的人。”
难道高夫人说的那个真正的棋手,不是她自己,而是沐春?
天色骤然暗了下来。苍山山顶的云雾压得更低了,月纹峰的山腰上开始飘起细雨。雨丝细密而绵长,打在渡亭的残瓦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溪流的水面被雨点打出无数细小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又相互交织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细雨打在关山渡的石碑上,顺着“关山渡”三个字的刻痕缓缓淌下。
沐春跪在段郎面前,雨水浸透了他肩头的衣料。他纹丝不动,像一块在渡口守了很多年的石头。段郎看着他,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沐春刚被选入暗卫时的样子——那时他不过二十出头,眼神锐利得像刚开刃的刀。如今他鬓角已白,眼角也有了皱纹,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明。
“起来说话。”段郎伸出手。
沐春摇了摇头,没有起来:“王爷,这柄短剑,当年是属下从寒山寺外捡回来的。”
刀王妃眉头微蹙。她记得很清楚,短剑是在寒山寺外遗失的,但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遗失的地点。沐春怎么会知道?
“你在场?”刀王妃问。
“在场。”沐春的声音平稳如石,“属下奉先帝密令,暗中保护王妃。王妃在江南追查铁鹰失踪案,与高夫人偶遇那天,属下就在不远处的枫林里。高夫人抱着云翔公子跪在路边求人帮忙时,属下本想上前阻拦——铁鹰暗卫的规矩是不能暴露身份。但属下还没来得及动,王妃已经主动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