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渡口千帆过,谁认当年旧褶裙(1)

作者:一玄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段蓝抱拳道:“陛下,臣附议陈御史意见,于公于私,情法相依。段真相欠的债,不该用命来还。他活着,每天在佛前为死者祈福,比死更有用。荆戈等这场公道等了十八年——臣以为,公道不是杀人偿命,是让做错事的人用余生来弥补。这才是大理段氏该有的气度。”

段苑沉默了片刻,然后提起朱笔,在案卷上批了八个字——“准奏。发崇圣寺,终身礼佛。”

消息传到王府时,段真相正跪在偏院的小佛堂里念经。他听到沐春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中的木鱼敲了最后一下,然后缓缓站起身。

“段大人,圣旨到了。”

段真相整了整衣冠,走到正厅,跪接圣旨。

段真相叩头谢恩,然后抬起头,看着站在一旁的荆戈。两人目光交汇,谁也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段真相站起身,走到荆戈面前,深深鞠了一躬:“荆校尉,贫僧明日便往崇圣寺。临走之前,有一事相求——那位遇害的禁卫军,贫僧只知道他姓张,不知道他的名字,更不知道他葬在何处。若能告知,贫僧愿每日为他诵经,至死方休。”

荆戈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他叫张九。不是禁卫军,是玉阶殿的杂役。那天夜里不该他轮值,他是替一个生病的老杂役顶班的。他家里有个瞎眼的老娘,张九死后,老娘没人照顾,在街上讨了几年饭,后来也死了。”

段真相浑身一震,脸色惨白。他以为杀的是一个禁卫军,一个有武功、有身份、至少不会死得无声无息的士兵。但他杀的,是一个替人顶班的杂役。一个连名字都没人在意的杂役。

他双膝一软,跪倒在荆戈面前。

荆戈没有扶他。他只是看着跪在地上的段真相,声音沙哑而坚定:“段大人,张九的老娘死之前,在街上讨饭的时候,手里一直攥着一块木头牌位——那是她儿子的灵位。灵位上刻的名字歪歪扭扭,是她自己刻的。她不识字,是照着儿子留下的一个木牌临摹的。那个木牌,是张九在玉阶殿当差时的腰牌。”

段真相再也控制不住,伏地痛哭。那哭声不大,却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割在正厅里每个人的心上。

当晚,段真相便由沐春陪同,去了崇圣寺。他走的时候,只带了那本翻烂了的《论语》和一块粗布包袱。荆戈站在王府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幕中,久久没有动。

荆安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义父,他走了。”

荆戈点了点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有十八年的委屈,十八年的沉默,十八年在洗马潭边打铁时每一锤砸下去的闷响。现在这口气终于吐出来了,他的腰似乎挺直了一些,虽然还是弯的,但弯得有力量了。

“张九的娘,死在永和巷。那年冬天特别冷,我去收尸的时候,她手里还攥着那块牌位。”荆戈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木头牌位,字迹歪歪扭扭,早已模糊不清,“我留着它,是想有朝一日——能替张九讨个公道。”

他把牌位递给荆安:“你跑一趟崇圣寺,把这个交给段真相。告诉他,张九的娘叫刘三姑,葬在苍山脚下的义庄后面。让他有空,去烧张纸。”

荆安双手接过牌位,郑重地点了点头。

几天后,崇圣寺有了一个法号叫“了因”的老和尚。他不与人交谈,每日早晚在大雄宝殿诵经,其余时间都在后山义庄旁的一座无名坟前打坐。坟前立了一块小小的石碑,碑上刻着——玉阶殿杂役张九之墓。

了因和尚——曾经的段真相——每天清晨都会在坟前点燃一炷香,然后盘膝坐下,默诵《地藏经》。经文念完,他总会说一句:“张九兄弟,对不起。”

荆戈后来去看过一次。他站在远处,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卓玛问他为什么不走近,他说:“不用。他在还债。”

常香玉这几天在天音院里待得比较多。不是练钩——她的别离钩已经练了几十年,早就不需要每天练了。她是在等一封信。一封从洗马潭来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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