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渡口千帆过,谁认当年旧褶裙(2)

作者:一玄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段郎,我这次请你来,不是为了说这些陈年旧事。我是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

“我想请你帮我把段萸找回来。”蓝花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不敢让人听见的秘密,“碧莲把段萸托付给我的时候,她刚满周岁。我答应过碧莲,一定会把这个孩子好好养大。碧莲妹妹看破红尘,跟随南海神尼出家,段萸一直叫我娘。她小时候不知道自己是三妹的孩子,后来长大了,我把移花宫交给她和蔓蔓,后来,不知从哪里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就突然离开移花宫,从此杳无音信。”

段郎皱起眉头:“萸儿离开移花宫了?这孩子可是几个女儿中最像我的……她怎么会这样呢?你怎么才告诉我。”

“我不敢告诉你。”蓝花的声音微微发颤,“段蓝是镇南王长子,刀姐姐认他做嫡子之后,我内心其实非常苦闷。段萸虽然是三妹碧莲的女儿。自从碧莲跟了南海神尼修行去了,我就把段萸当亲生女儿来养。我把她养丢了,怎么有脸告诉你?段郎,我欠你和碧莲一个交代,也欠自己一个未来。这些天来,我每天都在桃花渡等她回来。她始终没有回来,我才不得不告诉你——毕竟,她是你的女儿。”

段郎沉默了很长时间。湖风吹过桃花渡,吹动蓝花手中的旧褶裙,裙摆上的桃花瓣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群找不到归巢的蝴蝶。远处,太湖上的雾气渐渐散去,露出湖心几座小岛的轮廓。移花宫的晨钟敲响了,钟声穿过湖面,穿过芦苇荡,穿过桃花渡的每一块石阶,落在每一个正在等待的人心里。

“我的女儿我来找。”段郎说,“不管她在哪里,我都会把她找回来。不为别的——为她是你养大的女儿,碧莲是我对不起的女人,你是我不能再对不起的女人。咱们不说这些伤感的话,我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咱们的蓝儿,继承镇南王之后,每次批的重要文件都有备份,都给我看,我最近发现,他越来越成熟了。”

蓝花抬起头,眼中既有感激,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她看着段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桃花渡的石阶缓步走向移花宫。一路上,蓝花将这些年来移花宫的变迁简要说了一遍——红叶二宫主近年来醉心于琴艺,将宫中日常事务大多交予段蔓打理;段蔓那丫头行事果决,颇有几分蓝花年轻时的风范;唯独段萸,本来是可以做一位优秀的宫主,但丫头对生母的眷恋与生俱来,一旦知道了真相,内心深处的痛苦外人无法理解。

说着说着,蓝花终于没有忍住,一颗泪珠落在段郎手背上,温热的。她慌忙用袖子去擦,却被段郎握住了手。

“当年你在桃花渡等了我三年,现在换我来找你。”段郎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了往日的锋芒毕露,只有历经千帆之后的温和与笃定,“等到春来萸儿归,咱们一家三口——不,还有蓝儿、蔓儿,咱们一大家子,一起去桃花渡看桃花。”

蓝花破涕为笑,轻轻点了点头。

接下来几日,柳梦璃从神药谷赶到了移花宫。她带来了一大包雪地金线莲的种子和几坛神药谷特制的药酒,一进门便被蓝花拉着去给红叶诊脉——红叶近日练琴过度,手腕落下了酸痛的老毛病,宫中的大夫都束手无策。柳梦璃诊过之后,开了几副外敷的膏药,又在红叶的手腕上施了一套针灸,不过半个时辰,红叶便觉得酸痛减轻了大半,高兴得非要拉着柳梦璃去桃花渡弹琴给她听。

“二妹,你这手腕刚好些,就急着弹琴,也不怕再伤了?”蓝花在一旁嗔怪道。

“难得来了个懂医又懂琴的知音,不弹一曲岂不可惜?”红叶笑道,一手挽着柳梦璃,一手提着琴囊,不由分说便往桃花渡去了。

段郎站在移花宫的回廊上,看着红叶和柳梦璃说说笑笑地走远,又看着白苏珍和雪琴在院子里帮蓝花整理这些年积攒的药材和旧物,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平静。这种平静与大理王府里的平静不同——大理的平静是热闹的、喧嚣的、儿孙满堂灯火通明的;而这里的平静是淡雅的、悠远的,像桃花渡那棵老桃树,历经了无数个冬天的沉寂,依然在每年春天开出满树粉白的花。

他走到回廊尽头,凭栏远眺。太湖的水面在夕阳下泛着粼粼的金光,芦苇丛中有几只水鸟掠过,消失在远处的暮色中。他想起高夫人在寒山寺大殿里说的话——“信是春风第一山。”现在他来到了太湖边,离寒山寺不过半日路程,却没有急着去见她。

不是因为不想见,而是因为他知道,高夫人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接下来的事,是命运本身要落子的。比如找回段萸,比如还清欠蓝花和碧莲的债。

想到段萸,段郎的眉头又微微皱了起来。这孩子离开移花宫,不留地址,不留口信,到底是不肯原谅蓝花,还是不敢面对自己?蓝花说段萸和段蔓共同执掌移花宫,姐妹俩感情甚笃,段萸离开后段蔓独自承担了宫中事务,却从不在人前提起姐姐,只把一份又一份的公文批得利落干脆,像是在用忙碌填充某种缺失。

“父王在想什么?”

段郎回头一看,是段蔓不知何时来到了身后。她穿着一身淡蓝色的宫装,腰间佩着一柄短剑,眉目间既有红叶的清丽,又有段郎的英气。她手里端着一壶新沏的茶,茶香清幽,是太湖碧螺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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