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鸾影虚还实,陌上花开假亦真(5)

作者:一玄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段郎看了半天没看懂,皱了皱眉问她是不是在写新的账册格式。白苏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算是吧,一种新式记账法。她端起茶杯将茶水一饮而尽,用手指在桌上将那些字迹抹得干干净净,心里却明白——再不把这些记忆传下去,它们就会像这些茶水一样,在阳光下无声无息地消失。

散席后段郎和蓝花并肩走在船石湖边。月光正好,湖面倒映着满天星斗,芦苇丛中有流萤飞舞。蓝花忽然停下脚步看着湖心的月亮,说:“三妹在南海修行,只有她和红叶陪着王爷来蜀中。以前觉得这是命——命中注定陪得少就少,陪得多就多。但今天听了鲁铁匠的山歌忽然明白一件事:山歌有山歌的唱法,琴有琴的弹法,各有各的声音,谁也替不了谁。七弦不是比谁更响,是各安其位。”

段郎停下脚步看着她,蓝花极少说这么多话,今晚却说了这么多——也许是铁山营的月光太亮,也许是鲁铁匠的山歌太动人。他伸出手将蓝花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说:“弹琴的人是希望每一根弦都好好的,该发音的时候发音,该休息的时候休息。发音最多的那根弦——不是因为音色好,是因为旋律需要……缺了任何一根弦,弹琴的人都不能完成音乐。”

蓝花没有说话,只是将头轻轻靠在段郎肩上。她以前觉得自己是段郎心目中唯一的挚爱,听见别的琴弦发音,就非常嫉妒恨,现在终于明白,每个人的发音都是根据旋律所决定的。

远处鲁铁匠的山歌还在唱,红叶的琴声还在和,荆安在湖边练第八式别离钩,钩风掠过水面惊起一串流萤。白苏珍独自坐在营房窗前借着烛光继续写备忘录,她写了一页又一页,不知疲倦。常香玉抱着胳膊靠在营房门框上看着她写,终于忍不住开口问她在写什么——写了这么多本还不够。白苏珍抬起头将笔放在砚台上说了一句让常香玉也沉默的话:“我在写未来的事。这些事不该被忘记。”

次日清晨,段郎在船石湖边练剑。铁山岭的晨雾还没散尽,湖水碧绿如翡翠,湖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他练的是段家家传的六脉神剑——亲王之剑。以指运剑,剑走指劲,剑尖在湖面上划过一道又一道的弧线。

湖对岸常香玉也在练钩——别离钩的第八式,她练了无数遍还是不满意,总觉得转身时钩尖的弧度慢了半分。荆安站在旁边浑身湿透——他已经落水好几次了,每次从湖里爬上来都来不及拧干衣裳就继续练。

常香玉忽然停下来问他昨天高云翔在冶铁炉前锤铁的时候看到了什么。荆安愣了一下,说高云翔的手法很像师父的别离钩——都是从腰胯发力,经肩膀传到手腕,再集中到落点。但他的发劲方式更像是在“留”,不是在“放”,每一锤都留了半分力。

常香玉没有说什么,只是将别离钩递给荆安,让他照高云翔的方式练一遍。荆安接过钩深吸一口气,模仿高云翔锤铁的姿势将钩身在湖面上划过。钩尖入水无声无息,水面只起了一层极细的涟漪,不像以前那样激起水花。

常香玉看了片刻,忽然说了句“你的第八式可以了”,转身走向营房。

荆安愣在湖边——师父说可以了,是不是说他可以学第九式了?

午后,段郎和高云翔坐在铁门槛的石阶上喝茶。

高云翔说明天要去青城山,把犁的事告诉师尊——云夫人的衣冠冢在青城山后山,他每年秋天都会去扫墓,今年要多带一样东西。他从怀中取出那把犁的缩小模型,只有巴掌大,是鲁铁匠用边角料打的,犁身上也刻着“云山铁庐”四个字。他说这把小犁放在师尊衣冠冢前,让她知道铁山的冶铁炉重新冒烟了,诸葛武侯传下来的手艺没断。

段郎看着那把缩小的犁,忽然说云翔你知道吗,你师尊的墓前已经有一碟桂花糕了。那是蓝花放的。

高云翔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他抬起头时眼中有光,说小时候觉得师尊很严厉,每天逼他扎马步、打铁、抄书,一个字写歪了就要重写。现在才明白她不是严厉——是怕时间不够。她知道自己等不到他完全放下仇恨的那一天,所以只能把能教的东西都教给他,让他自己去走剩下的路。

段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白苏珍从大理一路带过来的苍山雪芽,微苦回甘。他说云夫人和高夫人做了一样的事——高夫人在寒山寺下棋,云夫人在铁山打铁。一个用棋局教会你放下,一个用铁锤教会你担当。她们俩一个是你母亲,一个是你师尊,但你有没有想过——她们俩也许早就认识,早在你拜入云夫人门下之前。

高云翔愣住了。段郎说香玉跟我说过,当年她将旧部托付给云夫人时,云夫人告诉她——“别离仙子放心,江南旧部交给我,他日若有人需要这些旧部,我必亲手归还。”后来高家覆灭,云夫人隐姓埋名收了高云翔为徒。常香玉一直没有告诉高云翔,云夫人之所以会在那间破庙里找到高氏母子,是因为她一直在暗中守护高家的遗孤。她答应过常香玉要守护江南旧部,她也答应过自己要守护高家的后人。这两件事对她来说是一件事——守信。

高云翔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铁门槛前,伸手摸了摸石门上师尊年轻时刻下的那三个字。他忽然明白了师尊为什么从来不解释——真正的守护不需要解释。师尊没有对他说过“我在守护你”,只是在他最黑暗的时候端了一壶茶走进破庙,蹲下来问他:“你是想学杀人的功夫,还是想学活人的本事?”

段郎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说:“不必再等了,今天就动身去青城山。去告诉云夫人——铁山的冶铁炉冒烟了,她的徒儿学会锤犁了。”

高云翔点了点头,翻身上马,朝青城山方向而去。林逸风带着铁骑营亲卫远远跟在后面。夕阳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投在铁门槛前的碎石路上。

段郎站在铁门槛前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船石湖的薄雾中,忽然想起高夫人在寒山寺大殿里说的话——“你不是女流,你是一盘棋。”先帝说这句话的时候大概没想到,这盘棋会下到铁山营的冶铁炉前,下到云夫人的墓碑前,下到一个曾经满心仇恨的年轻人在炉火前弯腰打犁的那一刻。现在这盘棋下完了。接下来该用犁耕新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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