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沧海月明珠有泪,江湖霜重雁失群(5

作者:一玄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

第十章沧海月明珠有泪,江湖霜重雁失群(5)

段郎在天龙寺藏经阁的僧人名册上找到了那个名字。

“段真断,法号雁失。于七月十五挂单,于八月初三离寺。离寺时带走《一阳指谱》抄本一册,檀香木鱼一只。”备注栏里还有一行小字,是段犹猜的笔迹——“此人虽未剃度,然其心已入佛门。惜乎尘缘未了,不知何日方归。”

段犹猜坐在蒲团上,手中拨着一串紫檀念珠,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断’这个字,取自《三字经》‘子不学,断机杼’。他出生时,家族按出生序号给他取了‘真断’这个名字,说段氏子弟要有断机杼的毅力,做什么事都不能半途而废。后来他在禁卫军追捕刺客被削断了半截小指,回来之后把自己关在房里好几天不肯见人。我去看他,他坐在窗前,举着左手对我苦笑——‘皇叔祖,家族给我取名真断,大概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吧。’”

段郎接过那本泛黄的名册,手指在“雁失”二字上轻轻摩挲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乳母教他读《三字经》,读到“子不学,断机杼”时,乳母说这是孟母为了让孟子专心向学,割断了织布机上的机杼。他当时问机杼是什么,乳母说是织布机上最关键的零件,断了就织不成布了。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叫机杼的东西,是织布机的灵魂。如今他的堂弟段真断,把灵魂弄丢了。

“法号是贫僧给他取的——雁失。他问贫僧为什么叫这个名字,贫僧说雁失群,不如归去。他说好,就叫雁失。”段犹猜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苍山上那一轮即将落下的夕阳,“真之,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带走那只檀香木鱼吗?”

段郎摇了摇头。

“因为那只木鱼底部刻着一个‘归’字。他走的那天对贫僧说——‘皇叔祖,真断此去,不知何日方归。这只木鱼我带走,每天敲三下,一下为大理,一下为段氏,一下为那个被我辜负的禁卫军。等我把欠的都还完了,就回来。’”段犹猜说到这里,声音忽然有些沙哑,“贫僧等了这么多年,他没有回来。但贫僧知道他没有死——因为每年八月初三,天龙寺的钟楼上都会有人放一盏孔明灯。灯上写着一个字——‘归’。贫僧每年都在钟楼下等着,等着那只断了翅膀的雁飞回来。等了二十多年,他的头发白了,腰也弯了,但他从来没有停过——每年八月初三,风雨无阻。”

段郎离开天龙寺时天色已近黄昏。苍山上的积雪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金红色,三塔的影子拖在碎石地上,将他的身影也拉得很长。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天龙寺的钟楼,忽然对荆安说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每年八月初三,他都回来过。他在钟楼上放一盏孔明灯,然后在凌晨之前离开。他以为没有人知道,但段犹猜方丈每年都在钟楼下等着。”

沐春策马走在段郎身边,忽然问了一句:“王爷,他为什么每年都回来放孔明灯?”

段郎没有立刻回答。他夹紧马肚,策马向大理城方向而去。身后是天龙寺的钟声——一下,两下,三下,悠远而绵长。那钟声穿过苍山上的积雪和洱海上的薄雾,穿过关山渡口的石碑和铁门槛上的冶铁炉,落在每一个正在等待的人心里。他在马背上忽然想起段犹猜说的那句话——“等了二十多年,他的头发白了,腰也弯了,但他从来没有停过。”一个人做了那么多错事,在暗处布了那么多疑阵,却每年都要回到同一个地方放一盏写着“归”字的孔明灯。他到底是希望被人找到,还是希望永远不被找到?也许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回到王府已是掌灯时分。白苏珍已经将段真断在大理城中的藏身之处查了出来——不是关山渡口,不是天龙寺,是一处极偏僻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栋老宅,门牌上刻着“段宅”二字。这宅子已有上百年历史,原是段氏旁支的祖产,后来那支旁支绝了后,宅子便空置了多年。多年前有人以极低的价格将宅子租了出去——租期一签就是二十年,一次性付清了所有租金,署名是一个早已去世的段氏老人的名字。

段郎让段苼暗中查访了那栋老宅。锦衣卫在巷口蹲了三天,发现住在宅子里的人深居简出,偶尔出门采买粮食和日用品,每次都低着头,戴着一顶宽檐斗笠遮住大半张脸。有一次他在巷口和邻居打了个照面,邻居说那人左手小指缺了半截,但面相和善,每次买了东西都会对摊主点点头,从来不讨价还价。邻居说他在这里住了十几年,从来不跟任何人来往,只有每年八月初会出一趟远门,过几天又回来,手里提着一盏没放完的孔明灯。

当天夜里,段郎将荆安叫到书房,将那栋老宅的地址交给他,让他明早去一趟。荆安接过地址看了一眼,忽然皱起眉头——那条巷子他知道。小时候他和段蓝偷偷溜出王府去苍山脚下抓蛐蛐,有一次跑得太远迷了路,就是在那条巷子里被一个戴斗笠的人拦住。那人给他们指了回王府的路,还给他们一人一个烧饼,说以后再迷路就沿着苍山的方向走,看到三塔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段郎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忽然问了一句让荆安意外的话:“他给你们指路的时候,用的是哪只手?”

荆安闭上眼睛回想,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沙哑:“左手。他递烧饼的时候,我注意到他左手的小指——只有半截。”

次日清晨,段郎带着荆安和沐春策马穿过大理城中的街巷,停在了那栋老宅前。院门虚掩,门口种着一棵冷杉——和王府后院里那棵一模一样。段郎推门走进院子时,那人正蹲在冷杉树下修剪枯枝。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背影清瘦,左手握着一把修枝剪,右手从枝头挑出枯黄的针叶,动作极轻,像是在给一个熟睡的孩子掖被角。

“真断。”段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那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没有回头,只是将修枝剪轻轻放在石阶上。晨光从冷杉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照在他左手那截断指上。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像是被岁月磨损了太久:“真之兄,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段郎没有回答他,只是在冷杉树下的石凳上坐下,从怀中取出那枚刻着“真断”的玉佩放在石桌上,又将那只底部刻着“归”字的檀香木鱼放在玉佩旁边。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却极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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