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大人。"崔鸣吉说,"你骨头硬。可汉阳几十万百姓,骨头不硬。他们怕死。"
这句话砸下去,殿里静了一瞬。有个判书想插嘴劝,张了张嘴,被旁边的人一拽袖子,后半句咽了回去。
金尚宪的嘴唇动了动,张了张嘴,又闭上。他忽然把声音压了下来,压得比刚才还低,低得瘆人:
"崔大人。你从头到尾,算过一笔账没有?"
"建奴,为什么打朝鲜?"
"他闲的?"金尚宪一字一顿,"他被明国打成了丧家犬!通州城下,二十万大军,让太子打没了大半!他回不了辽东的窝,守不住盛京的门!他打朝鲜,是穷途末路,搏最后一把!"
"他要的是什么?是朝鲜的粮!朝鲜的铁!朝鲜的人!他要把朝鲜刮地三尺,刮成一座兵营,拿朝鲜的命,去填他跟明国打仗的坑!"
"你投降?"金尚宪盯着崔鸣吉,眼睛通红,"你投降了,建奴就不刮了?他刮得更狠!他不但刮,还要你出兵!出粮!出人!拿朝鲜的男人,去填明国的炮口!"
"投降?投降就是把朝鲜剁碎了,摆到案板上,让他一刀一刀刮!刮完了,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殿里,静了。崔鸣吉的手,停在半空,忘了搓。
"刮完了呢?"金尚宪一字一顿,"明国北伐。你告诉我,明国现在什么体量?江南的税,一个子儿不少,全进内库。几十万士绅的田,全分了。太子正在短时间平定江南,通州城下打没建奴二十万——他连自己老子的权都收了!大明缓过这口气,建奴拿什么挡?拿朝鲜刮来的那点粮?"
"明国赢定了。建奴,必败。"
"你现在投降,是把朝鲜绑在一条必沉的船上!等明国灭建奴,清算附逆——朝鲜是什么?是叛徒!是背盟!到时候太子打过来,咱连跪着求饶的资格都没有!"
"崔鸣吉!你让王上投降——你是把朝鲜的命,送到案板上,让人宰!"
崔鸣吉的脸,白一阵,红一阵。
"那怎么办?!"他吼出来,"你让王上撑?撑到什么时候?!南汉城已经要破了!汉阳连五万兵都没有!你撑得住?!你拿什么撑?!"
"撑不住也得撑!"金尚宪也吼,"撑到明国来!咱朝鲜,撑了七年的苦,不就是等这一天吗?!"
"明国来?!"崔鸣吉笑了,笑得很难看,"明国的使臣呢?!求援的使臣,派了几个月,连个信儿都没有!你等明国?你等到的是建奴的刀!"
"那也不能降!"金尚宪拍桌站起来,茶碗蹦起来,滚到地上,"哐啷"一声碎了。茶水泼了一案。"降了,朝鲜就真没了!死,也得站着死!"
"站着死?"崔鸣吉也站起来,隔着案几瞪他,"你金家站着死,光荣!汉阳几十万百姓,站着死?!你让他们站着死?!"
"你崔家跪着活,就光荣了?!"金尚宪吼,唾沫星子都溅出来,"你跪了建奴,再跪太子!你一辈子跪着,你崔家祖宗,在地下都抬不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