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刚才的底气了。
金瑬一直没说话。他端着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没在意,咽下去,放下茶碗,才开口。茶碗搁在案上,"咔"的一声,很轻。可满殿的人,都不自觉地看向他。
"王上。"金瑬说,声音很慢,"崔大人怕屠城,怕家族遭殃——不错。金大人说降了也被刮,明国要清算——也不错。"
"可臣要问王上的,是另一件事。朝鲜,还能不能是朝鲜?"
"降了建奴,朝鲜是大明的叛臣,是建奴的附庸。建奴赢了,朝鲜是他的奴才;明国赢了,朝鲜是他的叛徒。两头,都不是人。"
"不降——哪怕城破了,汉阳没了,朝鲜还有一口气。撑住这口气,朝鲜,才可能活。明国到时候打过来,还认咱们朝鲜这个第一中藩,只要咱们朝鲜王室还有人,到时候还有复国的可能。一旦投降,绝无复国的可能。"
殿里,死一样的静。
李倧坐在案上,一直没说话。
他的手指,又落回那封急报上了。指尖在"恐难支撑"四个字上来回搓。搓着搓着,他的眼神,慢慢散了。
他想起七年前。
也是这样的冬天。建奴打来。他躲进南汉山城,被围了四十多天。粮尽,兵没。他记得最后那几天,他坐在行宫里,听见外面兵卒饿得哭。
后来他披上蓑衣,出城了。他跪在三田渡的雪地里,给皇太极磕头。他跪着,不敢抬头。他听见身后,朝鲜的百官跪了一地,有人哭出了声,又死死压住。
他起身的时候,膝盖已经没了知觉。是两个人架着他,才站起来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裤子上全是泥,膝盖那块,冻成了冰坨子。
那一年,他四十二岁。他今年,四十九了。
他抬起头,看着满殿的人。看着金尚宪通红的眼珠,看着崔鸣吉发白的指节,看着金瑬垂着的眼皮,看着兵曹判书攥着的刀,指节白得吓人。
"孤说一句。"李倧忽然开口。
殿里,所有人猛地抬头。
"孤七年前跪过一次。"李倧的声音很轻,"跪完了,朝鲜被刮了七年。孤这把老骨头,再跪一次,也没什么。"
他顿了顿。
"可孤怕的不是建奴。"他说,"孤怕的是——孤今天跪了建奴,断了大明。等明国的太子腾出手来,灭了建奴,打到朝鲜,问孤:'你背了大明?'孤,怎么答?"
"孤说'是建奴逼的'?"李倧的声音,一点一点低下去,"那个太子,连北京城的文臣都杀了近九成,连江南七府都屠了。他会听孤说这个?他会问孤:朝鲜的粮,是不是进了建奴的仓?朝鲜的兵,是不是上了建奴的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