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夜国的南城市井,从无真正的风平浪静。
暮色压下来的时候,青石板路被落日余温烘得温热,街巷两旁的杂货铺、茶寮、小摊次第挂起昏黄灯笼,一缕缕烟火气袅袅升起,裹着人声嘈杂、车马辘辘,铺满整片人间烟火。
可这份寻常温柔的市井光景,掩不住底下暗流汹涌的浊泥。
方才一场市井赌局落幕,十六岁的花千手立在街口晚风里,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身形清瘦挺拔,眉眼干净澄澈,全然不像混迹赌台的市井少年。
旁人赌钱,眼藏贪念、心藏私欲,赢则张狂得意,输则气急败坏。
唯独他不一样。
一场局下来,他四两拨千斤,破了乡霸设下的连环骗局,赢了赌局,分了银钱,最后分文未取,尽数接济了被坑骗的街坊百姓。
周遭围观的人渐渐散去,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少年神人”“心肠仁厚”,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虚名如浮尘,随风散落。
花千手垂着一双修长干净的手,指尖轻轻摩挲,那是常年练手法、控牌捻骰磨出的薄茧,不粗砺,却极稳,稳得住方寸赌台,也守得住少年本心。
他抬头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市井楼宇,巷陌纵横,车马穿梭,看似繁华安稳,实则步步藏诈、局局藏刀。
乱世市井,从来最磨人心,最毁本心。
世人皆以赌为利,为财、为权、为欲,贪嗔痴念缠满身心,最后沦为赌术的傀儡、欲望的奴仆。
唯有他自小痴于赌术,却不痴输赢,不贪富贵。
旁人不懂,只当他年少单纯、不知世事险恶。
唯有花千手自己清楚,他骨子里那一份旁人看不懂的“痴”,从来不是痴迷博弈胜负,而是痴迷方寸之间的公道,痴迷黑白对错的分明,痴迷浑浊世间那一点不肯弯折的本心。
晚风拂动他额前碎发,少年眼底没有半分赢局后的意气风发,反倒沉淀着与年纪不符的沉静与通透。
世人皆逐利,我独逐心。
世人皆争输赢,我独守正道。
可世道浑浊,人心贪婪,从来容不下太过干净的人,更容不下不肯同流合污的正道。
方才那群落败的市井赌徒、被扫了颜面的乡霸跟班,看似悻悻离去,眼底藏着的怨毒与记恨,分毫未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