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淮泗,风卷残叶,落满长街古巷。
此地地处南北交界,水陆通衢,商贾往来不绝,自古便是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混迹之地。三十年前的江湖,尚未有后世弈天会规整四海赌道的清朗格局,遍地私坊黑台、豪强割据、宵小横行。正道不显,邪诈丛生,寻常市井百姓、游走江湖艺人,皆是任人鱼肉,半点不由己。
淮泗一地,近年尽归赵三爷一手把持。
赵三爷名唤赵阔,早年混迹绿林,打家劫舍,攒下一身蛮力与一身阴狠手段,后弃匪从商,借着乱世乱象垄断本地水陆赌坊、私设赌台,暗中勾结官府小吏,黑白两道通吃。经年经营下来,俨然成了淮泗一霸,横行乡里,欺压商贾,鱼肉百姓,无人敢惹。
城中大小赌坊,十有其八皆是他的产业。寻常散户设局、江湖人游走赌艺,若是不拜他的码头、不缴供奉银钱,轻则被砸摊驱逐、打断手脚,重则莫名失踪、尸骨无存。
数十年积威之下,淮泗地界无人敢捋其虎须,市井之间人人畏之如虎,谈及赵三爷三字,皆是噤若寒蝉,不敢多言半句。
这日午后,城西临河的清平赌坊内外,人声鼎沸,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
此坊正是赵阔名下最大的明面赌台,看似开门纳客、公平对赌,实则内里机关密布、千术阴诡、规矩由心。赢钱者难带分毫离场,输钱者倾家荡产、卖儿鬻女,无数寻常百姓、往来商贩,尽数折损在此处,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赌坊正厅,紫檀木赌台光洁如镜,四周围满看客。
一众青皮打手挎刀立在四角,面色凶悍,眼神凌厉,死死盯着场内众人,但凡有人面露不满、言语质疑,便即刻上前呵斥驱逐,蛮横霸道,毫无半分规矩可言。
正上首太师椅上,斜卧着一名中年壮汉。
此人面阔耳肥,眼露凶光,一身锦缎短褂,腰间悬着沉甸甸的墨玉佩,指套三枚翠绿扳指,周身戾气逼人,正是淮泗豪强,赵阔赵三爷。
他半眯着眼,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一对核桃,咔哒咔哒的摩擦声,在喧闹的赌坊里格外刺耳。每一声响动,都似压在众人心头的重石,让周遭喧嚣不自觉低了三分。
今日设台,不为求财,只为立威。
昨日有外地游走赌客,不知天高地厚,在城东街头私设小局,赢了赵府两名跟班的银钱,未曾登门拜谒、未曾缴纳供奉,坏了赵三爷定下的规矩。
赵阔素来霸道,岂容旁人在自己的地界上私开赌台、分走分毫利益、无视自己权威?
当即放话,三日之内,封死全城所有私局,但凡未经他应允的赌戏,一律视为僭越,轻则废艺逐境,重则身死道消。
今日特意坐镇清平赌坊,公开设台,要以绝对强权定尊卑、立规矩,震慑全城百姓与往来江湖人,让所有人牢记,淮泗赌道,唯他赵家独尊。
赌台正中,一名衣衫褴褛的老商贩面色惨白,双腿微颤,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此人便是昨日街头设局的无辜商贩,不过是闲来摆摊消遣,挣些微薄碎银补贴家用,何曾想竟触了豪强逆鳞,被一众打手强行押至赌坊问罪。
方才数局对赌,老商贩手气尚可,堪堪小赢两把。可赵阔麾下的荷官千术阴诡、出千无形,后三局连做手脚,顷刻间便让老商贩输光了随身所有银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