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
昨夜那场雪没下大,地上只薄薄铺了一层白,风却硬得厉害,刮在人脸上跟小刀子似的。
仓库那边静悄悄的。
门口值夜的人影缩在风里,一动不动,远远看着像两根钉在雪地里的木桩子。
墙根底下,先晃过来一个人。
裹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帽檐压得低低的,走到仓库外头就站住了,背着手,装得像是出来透口气,可那双眼睛却一直往仓库门上盯。
正是老陈。
老陈是红星厂唯一的八级钳工,在厂里干了快三十年。
最难啃的机器图纸、最磨人的精度校准、最邪乎的老设备毛病,到他手里,总能一点点抠出门道来。
前些年红星厂还像样的时候,厂里评技术标兵、挂流动红旗,老陈从来都是钳工组那块最硬的牌子。
这两年厂子一天不如一天,车间冷了,工资断了,老陈身上那股劲,也让日子磨得沉了不少。
可昨儿那十几台德国机床刚从外头硬抢回来,他这心里反倒更吊着了。
门岗是换了。
那帮原先守门混日子、只会对内横、真出了事连个屁都顶不上的保卫,昨儿让那个新来的赵厂长狠狠干撸了个干净。
这事,老陈不觉得冤。
那帮货色本来就该滚。
可该滚归该滚。
新顶上来的,到底不是厂里这些年熬出来的人。
是外头来的,是那个新来的赵厂长自己带来的。
人瞅着是精神,站得也直。
可老陈就是放不下这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