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到千秋亭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柳月娘从车帘缝里往外看了一眼,说总算到了,再晚一刻这路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石生跳下车去跟驿丞交涉,驿丞是个瘦高个,提着灯笼引着他们把马车赶进后院。
后院比前头安静些。伙计提着热水往各屋送,走廊里偶尔有人走动。
石安舒一下车便伸了个懒腰,说再坐下去腿都要断了。
安晏早就睡着了,被石生从车里抱出来时还攥着半块在洛阳买的芝麻糖,糖纸粘在脸上,柳月娘一边揭一边笑。
绯瑶从另一侧下了车,把面衣往上拉了拉,抬头看了看驿站的天井。
天井里那棵老槐树生得极高,枝杈伸过了屋脊,在夜风里簌簌地响,几片叶子打着旋落在青砖地上,又被风推到墙角。
“后院清净,”柳月娘说,“今晚好好歇一歇,明天早点走,再有两日就到青溪村了。”
石生在一旁道:“回去正好赶上秋收。今年雨水好,地里的庄稼比去年又沉了几分。”
柳月娘应了声,说那就好,又说地头的雇工要不要再加两个。
两个人一路算着秋收的事,穿过走廊往前头客堂去。
饭堂在前院,里头人声和灯火一起从门缝里涌出来。
推门进去,一股热腾腾的饭菜气味扑面而来,混着灯油燃烧的焦味和南来北往的人身上带着的风尘气。
客堂不大,摆了七八张方桌,坐了十来个人,有吃饭的,有喝茶的,有靠在墙角打盹的。
油灯的光昏昏黄黄地铺下来,把所有人的脸都罩在一层暖融融的雾气里。
靠门口那张桌上坐着两个贩布匹的商人,正就着一碟花生米对饮,嘴里聊着今年南边的布价。
里头靠窗的角落里,一个货郎模样的年轻人独自占了一张小桌,低着头喝粥,喝两口便抬头往门口看一眼,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躲人。
货郎对面不远处,一个胖商人正拿筷子敲着碗沿催伙计上菜,他面前已经摆了一碟酱牛肉和一壶酒,旁边还搁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袋子是绸面的,绣着暗纹,一看就不是寻常行商用得起的东西。
再往里,靠墙那张桌上坐着一个老者,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布短褐。
他面前只摆了一碗杂粮粥和一碟咸菜,吃得很慢,偶尔抬起头来扫一眼周围,目光浑浊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