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掀摊

作者:隐梧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天还没大亮,西门还半开着。

苏妄背着陈半仙,又从门洞底下走过去。门洞里凉,外头已经热了。他一级一级数脚下的石阶。

一。二。三。四。五。六。七。

七级。和昨天一样。

他背着人,在门洞外头站了一会儿。早市的声还没醒透,只有蒸笼的汽和远处一声两声的咳嗽。他把陈半仙放到墙根背风处,先看了眼他左肩——那道布条还在,昨夜缠的,血洇过,硬邦邦鼓着一道。陈半仙脚一沾地,先往里收了收伤肩,像怕碰着。苏妄没问。那布条缠了五六道,一道压一道,被早市的汗一焐,硬邦邦的印子软了些。

他把竹杖横在墙角,蹲下去数杖头刻痕。

一道。两道。三道。

……

三十一道。三十二道。

第三十二道还是新的,竹茬翻着,白得发青。和昨夜一样。他没去碰那道白。

摊子又支起来了。卦旗压上砖,签筒掏出来,三十二根他一根根数过,没缺。墨锭搁在石台上,他蹲着研,一圈,一圈,又一圈,数到四十几,墨汁从清转稠。伞撑开,往陈半仙头顶一递,柄往墙缝里一插,稳了。风过来,卦旗扑啦啦响了两下,他又压上一块砖。

这些活计不费脑,他做得很慢,一个数一个数往心里放。

手按在怀里,黑玉“妄“还是温的。腰后那把刀硌着他,麻绳柄歪歪扭扭,爹说“明儿重缠“,一直没重缠成。他伸手把刀往里掖了掖,指尖碰了碰那圈麻绳,还是歪的。那把刀安安静静的,陪他过了门洞,陪他支起这摊,像个老实的伴。

他去换粥。两碗热粥,师徒各捧一碗。陈半仙两手捧着,靠手摸碗沿找口。苏妄喝得慢,一碗没喝尽,碗底还温着,随手搁在摊边石台上。

后背贴着那面被日头晒了一早的墙,温的。早市那股味也过来了:蒸笼的米香、豆腐的豆腥、谁家葱花下锅的焦香。苏妄吸了吸鼻子,没说话。他一样一样地看,看进眼里,就摆好,像把石子丢进罐子。舌头刚动了一下,脑子里那个地方——爹声音该在的位置——又空了一下。他顿了顿,把那口气压下去。眼角干,喉咙动了动,没声,也没泪。他哭不出来,这事儿他早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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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高些,人多了。补锅匠的叮叮、卖花婆的吆喝、独轮车碾石板的辘辘,全混在一处。

苏妄闭上眼,把那股“感“的劲儿拿起来。先“看“见绸缎庄周老板头顶那根线——昨儿见过的,七八根细丝绞成,中段磨薄,白茬外翻,这会儿还丝丝地裂着。他顺着线尾往街尾那头“看“,只看见线的走向:一根细丝被往同方向牵,另一头更细的一根,也正被朝顾家旗那头拽,将断未断。那是线自己的样子,他不去认是谁的,也不去想为什么。

指尖凉了一分。眼前发空了一瞬,像有人把灯芯拔矮了一截,满街的声都退远了,只剩自己心跳,跳得又重又慢。眉心那点凉丝丝的梢头顺脊梁下去,成一记寒噤。他肩膀轻轻一抖,后背那层墙根烘出来的暖,被这一记寒噤顶开了一道缝,凉气从缝里钻进来。这凉是寿元的轻耗,从指尖往外漏的,不是脑子里丢东西——他没忘什么,爹的声音空在那儿是一笔,指尖凉是另一笔,两笔他分得很清。

他睁开眼。

街尾,两个青袍管事正把个少女往顾宅拖。那少女穿月白褂子,袖口绣着枝兰——苏妄认得,昨儿在绸缎庄门口见过周老板身上那件灰绸直裰,袖口也是这路绣法。是周家女儿。管事腰牌一晃,青袍角扫过石狮子底座,和昨儿旗底下立的那人一个样。是顾家的人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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