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说越激动,脸颊微微泛红,目光如电,扫视台下,尤其落在几位面露忧色的乡绅脸上,引得一片低低的附和与点头。
“再论泥沙。”郑修从袖中取出一卷手绘的示意图,展开放在《水经》旁,“弯道缓流,沙沉;直道急流,沙走。然,走往何处?必是冲往下游更缓处,或直接淤塞新凿之隧洞!长此以往,新渠亦废,旧道已毁,青州水系,彻底崩乱!此非治水,乃毁水也!”
他一番引经据典,结合图示,将古法理论与现实担忧结合,说得头头是道,极具煽动性。
台下士绅频频颔首,连一些原本将信将疑的匠人,也面露迟疑。
郑修讲完,微微扬起下巴,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挑战,看向台下静立的陆怀瑾。
陆怀瑾并未立刻上台。
他侧身,低声对张翼德和刘基吩咐了一句。
张翼德点头,快步上前,从郑修开始讲解时就垂手侍立在一旁的石敢当默契地搭手,两人合力,将那覆盖巨幅图卷的青灰麻布猛地向上一扯!
“唰啦——”
麻布滑落,露出后面的内容,引来一片压低的惊呼。
那并非一幅画,而是由无数细密线条、符号和数字构成的……图纸拼合图。
正中最大的一幅,是用浓淡不一的蓝色墨线绘制的青州主要水系图,但上面布满了红色、黑色的标注。
旁边是多幅比例更小的局部放大图,有些画着陡峭的山坡剖面,有些是河床横截面,上面标着密密麻麻的刻度和数字。
最旁边,还有几张表格,行列整齐,填满了蝇头小楷。
陆怀瑾这才不紧不慢地登上木台,刘基抱着算盘,紧紧跟在他身后半步。
“郑先生博闻强识,引经据典,陆某佩服。”陆怀瑾开口,语气平和,“古籍乃先人智慧结晶,自当尊重。然,先人著书时,所见之沽水,是否便是今日之沽水?彼时之气候、地势、林木,与今日可相同?”
他没等郑修回答,转身指向那幅巨大的水系图,手指点在卧龙峡一带:“郑先生引《水经》,言弯道消力。然,请看此处。”他示意刘基。
刘基上前一步,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奇特的竹筒状物件(简单水平仪)和一根标尺。
陆怀瑾接过,将竹筒一端抵在图上某点,另一端抬高,模拟着角度:“此处河弯,弯曲率过大,实测近九十度。水流至此,速度非但未减,反而因离心力作用,猛烈冲击凹岸,导致河岸侵蚀崩塌,泥沙大量倾入河道。”他指向截面图上标红的一处,“历年泥沙在此沉积,已使河床抬高近三尺!非但未起‘天然消力’之效,反成上游之堰塞、下游之淤源!每逢稍大水势,此处便回水漫溢,刘家滩附近田亩,三年内已被淹过两次,可有此事?”
最后一句,他目光扫向台下刘老爷子所在方向。
刘老爷子脸色微微一变,抿紧了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