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纸张出现之前的上古时代，民间就流行一种‘茅草术’。”阿卿语气清冷，“古人用荒草扎成草人、稻草人，用来替人挡灾、转嫁煞气、镇压山里的精怪。这是最早的傀儡巫术，也是后来所有扎纸术的老底子。”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越来越震撼。
上古茅草巫术，说白了就是用草木的生机替人挡劫、镇住阴邪，是最原始的阴阳置换手段。但那时候没有纸，所有傀儡都是草做的，样子粗糙、灵性极低，只能简单镇煞，根本做不到塑形锁魂、开辟结界。
“真正的扎纸术，并不是从上古就有的。”阿卿接着说，“东汉蔡伦改良造纸术前，纸张特别稀少、价格极贵，只有宫廷用来写文书、抄典籍，普通百姓根本用不起，更不可能拿来扎傀儡、做祭祀。所以汉代之前，只有草扎巫术，没有扎纸术。”
东汉造纸术普及后，纸张价格降下来，民间才慢慢出现简单的纸糊冥器。但那时候的纸扎，只是单纯替代陶俑、木俑的丧葬摆件，只有样子，没有术法、没有魂魄，纯粹是工匠手艺，和秘术半点不沾边。
扎纸术真正成型、衍生出邪门术法分支，是在唐宋交替的时候，宋元时期彻底流行开来，到明清发展到顶峰，也彻底变邪了。
唐朝人盛行厚葬，不管是王公贵族还是普通百姓，都讲究丧葬排场。但传统的陶俑、木俑造价太高，普通人家根本承担不起。便宜又好用的纸扎冥器刚好填补了空缺，瞬间风靡全国，扎纸匠人也慢慢遍布城乡。
到了宋代，商业发达、纸张彻底便宜，民间甚至出现了专门的纸扎铺子、纸马店，成了正经的独立行当，连正史里都有记载。也是从这时候开始，一部分匠人不满足于单纯糊纸扎物，开始把失传的上古茅草巫术、镇煞囚灵的古法，一点点融进纸扎工艺里。
“这一行公认的祖师爷，不是鲁班，也不是道家仙人，是战国的孙膑。”阿卿说起这一行的正统来历，“不管南北派系，正经的扎纸匠人，全都供奉孙膑为祖师。”
传说孙膑被庞涓陷害，受了膑刑落下残疾，被困在牢里寸步难行。为了脱身保命，他抛开兵法战阵，另辟蹊径，用竹子做骨架、用帛纸做外皮，亲手扎出纸人纸马，制造假象迷惑追兵，靠这种办法躲过灾祸、逃出生天。
这也是历史上，最早靠纸傀儡替命、用纸形迷惑阴阳的记载。
脱险之后，孙膑没有把这门手艺藏起来，反而传到了民间。最初的初衷，是帮普通人挡灾避祸、化解阴煞，是救人的善意法门。
可人心贪念无穷，术法也慢慢分出了正邪。
后来修习这门手艺的人，渐渐篡改了原本的正道，丢掉了替人挡灾的本心。他们结合上古茅草巫术的囚煞、锁魂手段，再加上民间的阴地邪术，慢慢演化出了纸、骨、墨三秘合一的禁忌扎纸术。
现在普通的扎纸匠，只学表面手艺，糊纸扎、做冥器，老老实实做生意、积德行善，就是普通手艺人。
但真正的古法扎纸匠，修的是被异化的禁术。用荒骨做躯干、用阴墨锁魂魄、用灵纸造幻境，早就超出了普通工匠的范畴，成了游走阴阳、盗取天地生机的诡异术者。
“这也是这一行最吓人、最容易被人忽略的地方。”阿卿冷眼扫过死寂的房间，沉声说道，“它的根基是上古巫术，外在是唐宋流传的民间手艺，内核却是后人篡改出来、逆天囚魂的千年禁术。”
普通人看见纸扎，只觉得阴森诡异，却不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一门披着民间手艺外皮、糅合上古巫术与后世邪法的禁忌术道。
我此刻终于彻底理清了所有脉络。
上古结草为偶，是术法的根源；汉代纸张普及，是术法的基础；唐宋民间盛行，是术法的兴起；明清彻底异化，是术法变邪的开端。
千年层层演变，最终造就了眼前这座能囚人、养魂、自成一界的诡异纸笼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