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烛火长明,光晕稳静,映照得满壁舆图经纬分明、山河毕现。
刘整依旧端坐帅案之后,身躯挺拔、神色冷峻,指尖轻轻敲击案沿,节奏缓慢规整,每一次起落,都透着胸有成竹的掌控之力。帐外江风浩荡,浪拍船舷,哗哗声响不绝,却乱不得他半分心绪。
脱里早已领命出帐,尽数布置伏兵,西山密林三百黑衣夜不收已然全员就位,暗伏于樵夫废径、崖口沟壑、密林死角,屏息蛰伏、静待猎物。
帐下一名水师千户躬身立在侧旁,低声禀报:“都督,西山伏兵已尽数落位,水陆巡防加倍运转,江面快船两刻一轮巡查,陆路骑哨一刻一遍往来,襄阳所有出城通路,已彻底锁死,无一丝疏漏。属下探马回报,襄阳城内子夜全程静默,城头熄灯、街巷无人,各坊民团尽数固守宅巷,无奔走异动,定是宋军密使已然动身,潜入西山。”
刘整眸光微抬,看向舆图上襄阳与西山相连的狭长小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吕文德忠勇可嘉,只可惜,忠勇救不了颓亡大势。”
他缓缓起身,走到舆图之前,指尖轻点那道唐末废径,语气通透而冷冽:“此径狭窄险峻、依山傍崖,是襄阳仅剩的隐秘出路,亦是必死绝路。吕文德麾下斥候,熟知此地地势,必然铤而走险。脱里的夜不收专擅山林夜猎,隐踪截杀最是拿手,那两名宋军死士,纵然身法矫健、深谙地形,入了西山密林,便是笼中之雀、网中之鱼,插翅难飞。”
千户拱手附和:“都督神机妙算!长围困城、锁尽通路、暗设伏杀,襄樊孤城内外隔绝、粮尽援绝,不出旬日,必然崩破!”
刘整微微摇头,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明暗,转瞬便被杀伐决断的冷峻覆盖:“非是我神机妙算,是大宋积弊太深、权奸误国,气数已尽。贾似道把持朝堂,嫉贤妒能、隐匿军情、坐视疆土沦陷,前线将士浴血死守,后方权臣醉生梦死、延误战机,如此朝堂,焉能不亡?”
他转过身,望着北岸漆黑的襄阳城郭,语声低沉:“我昔日在宋,亦曾拼死戍边,深知边将苦衷、万民不易。只可惜,大厦将倾、独木难支,吕文德纵有浑身忠勇、满腹谋略,亦不过是为末代残宋多延几日苟存罢了。今夜截杀密使,断其最后一线求援之望,绝其最后一丝死守之心,襄阳军心民气,自此彻底溃散。”
“传令脱里。”刘整声线陡然转厉,军令铿锵,“遇宋使不必缠斗、不必生擒,优先夺焚密函!函毁,则襄阳彻底无望!留其残命亦可,放其归城,令其亲眼看着孤城崩塌、万民饿死,更能摧垮宋人守志!”
“属下即刻传讯!”千户躬身领命,快步出帐,以旗语传信西山伏兵。
江风猎猎,灯火摇曳。刘整独立船舷,望着那座困守数年、誓死不降的孤城,心中无半分得胜狂喜,只剩乱世征伐的冰冷漠然。朝代更迭、山河易主,从来都是白骨铺路、忠义殉葬,个人忠烈,终究抵不过天下大势。
镜头转回襄阳内城,西城兴仁坊。
满城静默,唯余夜风穿巷的萧瑟声响。
这片全城损毁最惨烈、最荒芜的残坊,此刻成了襄阳底层万民忠义的缩影。无官兵镇守、无精良器械、无官粮补给,四十余户老弱青壮,仅凭一腔护家热血、一双粗糙徒手,在断壁残垣之间筑起了一道永不陷落的民防战线。
坊口断墙阴影之下,十一名青壮民夫分左右扼守要道,人人敛气屏息、纹丝不动,宛若十一尊沉默的石像。十六岁的童生李默,双手紧攥着一柄打磨得锋芒凛冽的竹矛,矛杆是他亲手削制、日夜打磨,早已被掌心汗水浸得光滑温润。他年少体弱、从未习武,围城之前唯知读书习字、不问兵戈,可围城数月,亲眼见元军杀伐、亲眼见邻里殉亡、亲眼见官兵死守,早已褪去少年稚气,生出铮铮傲骨。
夜风掀起他破旧的粗布衣襟,寒意浸透肌骨,腹中饥饿空空荡荡,从午后一碗稀粥之后,他滴水未进、粒米未沾,饥肠辘辘、头晕体虚,可他依旧死死攥紧竹矛,目光灼灼盯着坊外漆黑街巷,不敢有半分松懈。
拄着槐木拐杖的陈老汉,一瘸一拐穿梭在值守众人之间,脚步极轻、不发异响,只以极低的耳语,逐一安抚、叮嘱众人。
“娃儿们,再忍一时。”他沙哑的嗓音温柔而坚定,“今夜不比往日,城中有义士冒死出城求援,咱们守好自家坊门、管住自家动静,不喧哗、不露头、不惹眼,便是成全家国大义。咱们虽是布衣百姓、无官无职,可守土护家,便是大宋子民最后的本分。”
他走到李默身侧,看着少年单薄颤抖的肩背,知晓孩童又冷又饿、体力透支,心中怜惜,低声问道:“默娃儿,撑得住吗?若是体虚,便去后方草堆歇片刻,换旁人值守。”
李默微微摇头,牙齿轻咬下唇,压下腹中饥饿与身体寒意,用气音坚定回应:“里正,我撑得住。将士们在城头浴血死守,义士们在深山冒死突围,我辈读书人,虽不能披甲杀敌、突围求援,却也绝不能临值守懒、贪闲畏苦!多守一刻,便多一分心安,多尽一分绵薄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