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整立于身侧,眼底唏嘘更甚。
他本是宋臣,半生戍边、半生飘零,深知南宋朝堂腐朽、权奸误国的苦处,更懂绝境守将的万般无奈与赤诚本心。看着满地忠骨、看着殉城孤臣,心中百感交集、酸涩难言。
他长叹一声,缓缓道:“我本宋将,深知襄樊之难、吕氏之忠。”
“贾似道把持朝政、蒙蔽圣听、隐匿危局、坐视孤城沦陷。朝廷弃襄、天子弃民,举国无人驰援、无粮接济、无策相救,从头到尾,不是吕氏兄弟守不住襄阳,是大宋社稷,早已撑不起这一腔忠烈!”
“吕文焕接手的是千古无解之局,守的是无人在意的残土,扛的是举国抛弃的危局。一年饥寒、一年血战、一年拒降、一年死拼,最终以身殉国、洗尽尘污,这般风骨,较之世间无数庙堂高官、锦衣权贵,高洁万倍!”
阿术缓缓颔首,目光落于吕文焕遗躯之上,神色肃穆,沉声传令:“传本帅将令!”
“吕文焕乃大宋忠烈孤臣,百战守土、殉城全节,忠勇可嘉、风骨千秋!”
“全军将士,一律卸甲肃立、不得喧哗、不得惊扰忠骨!以将帅之礼,厚殓吕文焕尸骨,敛其残躯、整其衣冠、葬其忠骨于汉水之畔、襄阳城头!立石为记,铭其死守之功、殉国之节,令后世皆知,襄樊双忠,千古不灭!”
“再令!全城殉国宋兵、布衣民团、无辜百姓,尽数收敛尸骨、统一安葬,不得践踏忠骸、不得损毁遗物、不得惊扰亡魂!严禁士卒劫掠残城、屠戮遗民,凡襄阳幸存老弱孤寡,一律妥善安置、好生抚恤!”
军令层层传下,遍历元军各营。
数十万铁甲将士,闻声尽数垂首肃立,无人敢有半分喧哗、半分轻慢。
铁血沙场,征伐无度,可破城、可灭国、可覆军、可夺土,唯独不敢轻辱忠魂、亵渎义士。
这是乱世征伐最后的分寸,是铁血军旅最深的敬畏。
汉水汤汤,东流不息,滚滚江水载着满城血泪、万千忠魂,默默向南流淌,似将襄樊十二载的悲壮史诗,千里迢迢送往江南、送往临安、送往那座早已腐朽昏聩的大宋都城。
三千里外,江南临安。
暖风十里、烟雨霏霏,西湖碧波荡漾、画舫凌波、歌舞升平,一派盛世繁华景象,与江汉炼狱绝境、残城血海,宛若两个天地、两重人间。
自襄樊被困以来,权臣贾似道常年隐匿战报、粉饰太平,日日居于西湖葛岭私宅,宴饮游乐、诗酒风流、奢靡无度。朝堂之上,百官缄口、无人敢言边事;宫禁之中,天子耽乐、不问边疆危亡。
举国上下,无人知襄阳血战之苦、无人知吕氏死守之忠、无人知满城军民殉国之惨。
直至咸淳十年秋,一道冲破层层封锁、辗转千里的残破血疏,堪堪送入临安皇城,击碎了江南虚假的太平幻梦。
这封血疏,是吕文焕城破殉国之前,拼尽最后气力亲笔所写,以指尖鲜血为墨、以残破宣纸为纸,字字泣血、句句赤诚,详述襄樊十二年戍边血战、一年绝境死守、粮尽人绝、军民殉国的全部始末。
血疏入殿,朝野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