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把所有话当了真,真的去取酒回来了。
李绛迁转过身。
他的目光低垂地,沉沉地注视着地面,从这少年人手里接过了酒,看着陶介杏拜退远去,一只脚跨坐在石凳上,仍然没有注视父亲,而是捧起酒来,仰头痛饮。
清亮的酒液在彩光中散发着光晕,顺着他的脖颈滑下,仅仅是一瞬,那灵气中如山如海的酒液已被他饮尽,他摔了那灵瓮,垂下头来。
「于是——我杀了兄弟,偷了神通,骗了他们所有人,借着苏悉空曾经的举动,那金地为我而来——李绛迁——不愿做什么殿下。」
他面色平静,双手悬在身侧,与父亲相对而立:「好,我也是王了。」
李周巍的墨袍在风中舞动,他注视着眼前如同神圣一般的明王,目光中蕴含了太多太多的东西,可终究还是压下去了,他缓缓开口:「好手段。」
父亲好像察觉到了什么,言语之中,依旧复杂痛苦,却赞叹更多,李绛迁在他身边待了百年,从未听过这样的语气。
这让他矗立原地。
天地中如同损毁经书一般,被吹拂的灰色碎片仍在坠落,在四处堆积,让种种景象越发真切,高台矗立而起,李绛迁抬起头,目光朦胧。
高台之上,两道雕塑一坐一倒,皆作死相。
李周巍从那残破的面部中辨认出了两个儿子的面容,他嘴角抽搐了一下,显现出强忍着巨大痛苦的颤抖。
李绛迁轻声道:「有时我想,当初是不是不应该放他们离开湖上?那一个阴沉沉的朝廷又有什么好的?后来想了,你们本没有拒绝的权力。」
「就像我一样。」
他笑道:「我只有杀了他们,才能站在你面前,而魏王——你只有杀了我,才能站在更高的那一位面前,在金性与位次面前,这父子兄弟,本也是一级阶梯而已。」
李周巍静静地看着他。
李绛迁本以为自己会无话可说,亲手杀死了两个弟弟之后,裹挟着他的情绪太多太多,他甚至没有一次去沟通玄天,不止是有万千只眼睛注视着自己,更是生怕迎面而来的是一片杀意。
他一度以为自己不敢见父亲,可真正站在父亲跟前,凝视着那张熟悉的脸庞与威风不再、疲惫不堪的眼睛时,他竟然纾了心气,变得很自然。
心中曾存在的那一点不甘与无奈,此刻已经通通消散了,李绛迁笑起来,他道:「不是么?在此大争之世,欲要争流向前,父须视子如器具,不如此则不能成器,成器——成器!如此二字,是明阳之实。」
他笑道「这种事情,太叔公经历过,我祖父经历过,几个兄弟也经历过,我敢说,老大人也一定经历过的,往后还有数不尽的日子,只要有一天的大争,就有一天的成器——我李家能走到今天,靠的是每个人将自己铸成了器、搭成了阶——」
「你说,我修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