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传来几声晚鸦的啼叫,哀而长,划破昏沉的暮色。
府邸外隐隐有马蹄声和甲胄碰撞的响动,那是一队传令兵正往宰相府方向赶去。
大约又是前线南征的消息,又一道加封的奏章,又一次推着那个注定要到来的“禅让”往前走。
刘穆之没有回头去看,他也没有起身去接那封迟早会送到他案上的公文。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原地,目光落在天幕消失的方向,落在那片空荡荡的、已经什么也没有了的灰白光晕上。
“荀文若,你我隔着百年,竟走上了同一条路。”
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你为曹操稳固后方,他为曹丕铺就帝位。我为刘裕安定天下,他为刘宋开基奠基。我们都没有变,可我们效力的那个人……变了。”
他停了一下,把最后那几个字从喉咙里放出来,像是终于说出了那个他一直回避的真相。
“我也变了。我亲手把晋室的根基,一根一根拆下来,砌进了刘家的墙里。”
案上的墨汁已经干了,笔尖凝着薄薄一层黑垢。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原本是要写一封奏章,劝刘裕暂缓九锡之议、先安顿北地流民、再议封赏的。
可此刻他再落笔时,手腕微微发颤,墨汁在纸上晕开一个不规整的墨点,像一滴落错了位置的雨。
他终于写不下去了,搁下笔,将那张纸缓缓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数月后,建康城中传出宰相刘穆之一病不起的消息。
起初只是偶感风寒,后来越来越重,整日昏昏沉沉,时而清醒时而恍惚。
清醒时他仍在批阅文书,只是字迹一日比一日潦草,墨色愈来愈淡。
恍惚时他常常望着窗外,望着天幕曾经出现过的那片天空,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偶尔能听见几个模糊不清的字眼,像是“九锡”“晋室”“北伐”,又像是“荀文若”。
入冬那天夜里,刘穆之忽然清醒过来。
他叫侍从扶他坐起身,替他换上一身干净的朝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