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降临,天津城落下了稀薄的雾霭。
余家小院的厨房里,煤炉子烧得正旺,烟囱口冒着淡淡的青烟。
余则成推开门走进屋里,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客厅的圆桌旁,翠平穿着一件略显宽松的深蓝色棉袄,正坐在灯下做针线活。
空气中隐隐散发着一股焦糊味。
余则成关上门,眼神落在脚边的火盆里。火盆里的木炭微微发红,几片烧了一半的厚棉布正冒着缕缕黑烟,散发出羊毛与老布烧焦的独特气味。
那是测谎那天,余则成垫在黑皮鞋底、藏着缝衣针的旧鞋垫。
针尖戳破皮肉留下的血迹,经过几天的烘干,已经在棉布里结成了黑紫色的硬块。
翠平拿着火钳,神色平静地将那几片残渣拨进火盆最深处,直到它们化为一滩灰烬。
她的动作极轻,极稳,再没有了刚来天津时的急躁与莽撞。
“烧干净了?”余则成解下围巾,压低声音问。
“干净了。”翠平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低沉而有力,“针抽出来扔进海河了,鞋垫烧成了灰。李涯就是派警犬来嗅,也嗅不出半点味儿来。”
余则成走过去,坐在她对面,看着翠平眼角那一抹未完全退去的红肿。
南市那三位同志的牺牲,像是一场暴风雪,将翠平性格里最后的粗糙与冲动彻底冻结。现在的她,眼神里多了一份冷冽与坚韧。
“心里……还难受?”余则成轻声问。
翠平低下头,手指在衣角上捏紧又松开,沉默了片刻才说道:“老余,你之前说得对。在敌人的心脏里打仗,眼睛不能光盯着眼前的枪和刀。死人……是为了活人。我懂了。”
余则成伸手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无言地传递着力量。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欢笑声和鞋底踩在积雪上的沙沙声。
“余太太!在家吗?”
那是吴太太和马太太的声音。
翠平迅速收起火钳,顺手将一壶凉水倒进火盆边缘的湿柴里,盖住了最后一丝烟味,同时脸上瞬间挂上了那副招牌式的粗粝与随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