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子出苗那天,萧烬正在渠埠头卸铁犁。
马骧的铁到了十二天,犁头换了七个。新犁头比木犁快,一上午能翻三亩地。老鲁侄子牵着驴脸马在地里走,萧烬扶犁,谢明烛撒种。三人配合得越来越熟,犁沟笔直,种子撒得匀。到第五天,五百亩地全种完了。萧烬把铁犁卸下来,扛到渠埠头,准备让铁匠老周重新淬火。老周是虞礁第二批带来的盐工,会打铁,会淬火,还会磨刀。他蹲在埠头上,把犁头搁在磨石上,一下一下推。火星子溅在渠水里,嗤嗤地响。
萧烬蹲在旁边看。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往东边走。城东的田地在城墙外面,从东门出去,走半里路就到了。他走上田埂时,脚步忽然慢了下来。田里不再是黑乎乎的了。那些撒了麦种的地方,土面被顶开了一条条细缝,缝里钻出了极淡的绿色。绿得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它就是绿的。萧烬蹲下来,用手指拨开一条土缝。缝底下是一株麦苗,两片叶子,细得像针,叶尖上还顶着种子的壳。壳是褐色的,裂成两半,挂在叶尖上,像一顶歪了的帽子。他用指尖碰了碰叶子。叶子是软的,凉的,可它有劲。它在土里钻了十几天,把土顶开了,把自己亮出来了。
谢明烛从后面走过来。她蹲在萧烬旁边,看了一眼麦苗,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出苗了。”萧烬说:“出苗了。”谢明烛说:“比我预想的快。”萧烬说:“地脉通了,土热。出得快。”谢明烛说:“那再过一个月,这块地就全绿了。”萧烬说:“一个月。”他站起来,往田地深处走。他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蹲下来看一看。田里每隔不远就有一片绿,有的密,有的稀,有的地方还是光秃秃的。他走到田中间时,看见一株麦苗长得格外壮,叶子比别的宽,颜色比别的深。他蹲下来,用手把那株苗周围的土拢了拢,把一块压在苗上的碎石捡走。他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田埂上站满了人。西陵的老老少少都来了,站在田埂上看着地里的绿。一个老妇人蹲在田边,用手摸着麦苗,摸一下就抹一下眼睛。她嘴里念叨着什么,萧烬听不清。可他知道她在说什么。她在说,活了。她在说,有粮了。她在说,不用饿死了。
萧烬走回田埂。谢明烛站在东门口等他。她手里端着一碗水。萧烬接过去喝了。谢明烛说:“你看见那边了吗。”她指着田地的东边。萧烬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田地的东边是一道低矮的土坡,土坡上长着枯草,可枯草底下已经有了新绿。谢明烛说:“地脉往东走了。土坡底下也有水,明年能开新地。”萧烬说:“明年开。”谢明烛说:“后年再开。一年开五百亩,十年就是五千亩。五千亩够西陵所有人吃。”萧烬说:“十年。”谢明烛说:“十年。你等得了吗。”萧烬说:“等得了。”谢明烛说:“你父亲等不了十年。”萧烬没说话。他把碗还给谢明烛,往纸坊走。
纸坊里间,萧承稷靠在矮榻上。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又白了些,可精神还好。他看见萧烬进来,说:“出苗了。”萧烬说:“出了。绿了。”萧承稷说:“我看见了。老李头刚才来跟我说,他活了七十八年,头一回看见西陵的田里长出东西。”萧烬说:“你去看吗。”萧承稷说:“去。你扶我。”萧烬扶他起来。萧承稷拄着拐杖,走出纸坊,走到东门口。他站在田埂上,看着田里那些细小的绿。他看了很久。他说:“你母亲最喜欢绿色。她说绿色是活着的颜色。”萧烬说:“她说的对。”萧承稷说:“她要是能看见就好了。”萧烬说:“她看得见。”萧承稷说:“你怎么知道。”萧烬说:“她在土里。麦子从土里长出来。她就在麦子里。”萧承稷看着他。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他说:“对。她在麦子里。”他转过身,慢慢走回纸坊。萧烬站在田埂上,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比从前弯了,拄拐杖的手也比从前瘦了。可他走得很稳。
崔秉文到西陵那天,麦苗已经长到两寸高了。
押送崔秉文的是河东镇的四个兵,领头的是个校尉,姓周。他把崔秉文交给萧烬时,说:“李节帅让我带句话:人不打了,交给你们。西陵怎么处置,河东不管。”萧烬说:“替我谢李节帅。告诉他不杀。”周校尉说:“李节帅还说,河东的粮价也涨了。他想跟西陵做买卖。”萧烬说:“做什么买卖。”周校尉说:“河东有煤。西陵要煤吗。”萧烬说:“要。冬天取暖,打铁,都要煤。”周校尉说:“那李节帅说,煤换粮。一石换一石。”萧烬说:“跟盐和铁一样。”周校尉说:“一样。”萧烬说:“回去告诉李节帅,可以。煤到了,粮就上船。”周校尉行了个礼,带着人走了。
崔秉文被带进西陵时,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囚衣,头发散着,脸上的胡茬很长。他的脸瘦了,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可他的背还是直的。他走进西陵东门时,脚步停了一下。他看见了田里的绿,看见了渠里的水,看见了井台,看见了讲堂,看见了没有跪着的人。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他继续走。萧烬把他安排在城东旧宅里,和御史台的人住得不远。屋子不大,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窗户朝南,能看见田。萧烬说:“你住这里。不锁门。可以出去走。但不许出城。”崔秉文说:“你不杀我。”萧烬说:“不杀。”崔秉文说:“为什么。”萧烬说:“让你看。”崔秉文说:“看什么。”萧烬说:“看西陵怎么活。看完了,你自己决定。”崔秉文说:“决定什么。”萧烬说:“走,还是留。”崔秉文说:“我是保鼎派。我保了一辈子鼎。”萧烬说:“鼎碎了。你保的东西没了。你可以重新选。”崔秉文说:“你凭什么觉得我会选。”萧烬说:“我不觉得。我只是给你机会。别人给不了你这个机会。”崔秉文沉默了很久。他说:“我住这里。我看看。”
崔秉文在西陵住了下来。头三天,他没出门。他坐在桌边,看着窗外的田。麦苗一天比一天绿,田里的绿从点连成了片,从片连成了面。第四天,他走出了屋子。他沿着城墙走了一圈,看了通济渠,看了新烬井,看了书院地基。他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细。他看见白烛会的妇人在渠边洗衣,看见盐工在工地搬石头,看见孩子们在田埂上追着驴脸马跑。他看见谢明烛在讲堂里讲课,窗外站了七八个没座位的年轻人,踮着脚往里看。他看见萧烬蹲在铁匠铺里,跟老周一起打铁。铁锤敲在铁砧上,叮叮当当地响。崔秉文站在铁匠铺门口看了一会儿。萧烬抬起头,看见他,说:“进来坐。”崔秉文说:“站着就行。”萧烬说:“铁匠铺里没有皇帝,也没有臣子。进来坐。”崔秉文走进去,在一条旧板凳上坐下。萧烬继续打铁。他打的是一把锄头。铁烧红了,他用钳子夹出来,放在砧上锤。锤了十几下,锄头的形状出来了。他把锄头放进水里淬火。水嗤地一声冒了白汽。崔秉文说:“你会打铁。”萧烬说:“学了两个月。打得不好。”崔秉文说:“你以前是皇太孙。”萧烬说:“以前是。现在是铁匠。”崔秉文说:“你不想当皇帝。”萧烬说:“不想。”崔秉文说:“为什么。”萧烬说:“当皇帝要祭鼎。祭鼎就是喂饕餮。我不喂。”崔秉文说:“可你父亲是太子。”萧烬说:“他是太子。他现在是末代监国。监国不用喂鼎。”崔秉文说:“那皇孙呢。”萧烬说:“皇孙长大了,也不喂。议事堂立了规矩,没有鼎了。”崔秉文沉默了一息。他说:“那大烬朝就没了。”萧烬说:“大烬朝早就没了。从太祖铸鼎那天起,大烬朝就是饕餮的食槽。我们只是把食槽掀了。”崔秉文看着他。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出铁匠铺。他走到田埂上,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麦苗。麦苗已经长到三寸了,叶子宽了,颜色深了,风吹过来的时候,叶子在风里轻轻晃。他摸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屋子。
那天晚上,崔秉文写了一封信。信是写给河东李继勋的。信很短,只有三行:“西陵有麦。麦在地里。地里有水。水是甜的。不跪。”他把信封好,交给周砚。周砚把信转给萧烬。萧烬看了,把信递给谢玄。谢玄看了,说:“他选了一半。”萧烬说:“另一半呢。”谢玄说:“另一半在等。等麦子熟。”萧烬说:“那就让他等。”
入夏以后,西陵热闹了起来。虞衡的船队从东海运来了盐、铁、煤,还有一船人。人是从东海港来的,有盐工,有船匠,有织网的,有烧窑的。虞衡说,东海港空了,这些人没活干,他就带来了。西陵有活。书院的书库要上瓦,通济渠要清淤,田里要除草,铁匠铺要打农具。活多得干不完。新来的人被安顿在城西,常平给他们划了地,盖了屋子。屋子是土坯的,顶上盖茅草,墙厚窗小,夏天凉快,冬天保暖。搬进去那天,一个盐工妇人站在门口,看着自家屋子,哭了。她说:“我在东海住了三十年,住的是棚子。棚子漏雨,漏风,漏雪。这个屋子不漏。”常平说:“不漏。墙是实的。”妇人说:“墙是实的。”她走进屋子,在灶台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灶台。灶台是新砌的,上面架着铁锅。她摸着铁锅,又哭了。她说:“我有锅了。”常平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掏出炭条和破纸,把这一幕画了下来。画的是一个妇人蹲在灶台边,手摸着锅,脸上有泪。他画完,把纸折好,揣进怀里。
麦子抽穗那天,萧承稷不行了。
那天清晨,萧烬在铁匠铺里打一把镰刀。麦子快熟了,要准备收割。镰刀打了三把,他正打第四把。铁锤敲在砧上,叮叮当当的。谢明烛从外面跑进来,脸色发白。她说:“烬。你父亲。”萧烬放下铁锤,往外跑。他跑进纸坊里间。萧承稷躺在矮榻上,眼睛半睁着,呼吸极浅。谢玄坐在榻边,握着他的手。萧承稷看见萧烬进来,嘴唇动了动。萧烬凑过去。萧承稷说:“麦子……熟了吗。”萧烬说:“熟了。明天就割。”萧承稷说:“好。好。”他停了一下,说:“烬儿。你母亲……在麦子里。”萧烬说:“在。”萧承稷说:“我去找她。”萧烬说:“好。”萧承稷说:“你别哭。”萧烬说:“不哭。”萧承稷说:“你长大了。”萧烬说:“长大了。”萧承稷说:“我放心了。”他闭上眼睛。他的手在萧烬掌心里慢慢变凉。萧烬握着他的手,坐了很久。他没有哭。他只是坐着,握着父亲的手。窗外,田里的麦子在风里轻轻晃。麦穗已经黄了,沉甸甸地弯着腰。风吹过来的时候,麦浪一层一层地涌,从东涌到西,从南涌到北。萧烬听见了麦浪的声音。哗哗的,像水在流。
萧承稷葬在城东的老槐树下。葬礼很简单。没有祭鼎,没有念祭文,没有跪拜。萧烬挖的坑,常平刻的碑。碑上写着:“萧承稷之墓。麦子熟了。”谢玄站在墓前,说:“他是个好人。”萧烬说:“是。”谢玄说:“他等到了。”萧烬说:“等到了。”谢玄说:“你呢。”萧烬说:“我继续种。”谢玄说:“种什么。”萧烬说:“种麦子。种豆子。种书院。种新法。”谢玄说:“种得完吗。”萧烬说:“种不完。我死了,别人种。别人死了,再别人种。地不荒,人就活着。”谢玄看着他。他说:“你父亲听见了。”萧烬说:“他听见了。”他蹲下来,把一把麦穗放在墓前。麦穗是今天早上割的,穗子饱满,麦芒扎手。他站起来,往田里走。谢明烛站在田埂上等他。她手里拿着一把镰刀。萧烬走过去,接过镰刀。他说:“割麦子。”谢明烛说:“割麦子。”两人走进田里。萧烬弯腰割下第一把麦子。麦秆很脆,镰刀一碰就断了。他把麦子放在地上。谢明烛跟在他后面,把他割下的麦子捆成捆。两人割了一垄又一垄。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落到西边。田埂上站满了人。西陵的人都来了。他们有的拿着镰刀,有的拿着绳子,有的端着水。他们看着萧烬和谢明烛割麦子。没有人说话。只有镰刀割麦秆的声音,嚓,嚓,嚓。麦田很大,可人多。到太阳落山时,五百亩麦子割了一半。萧烬直起腰,抹了一把汗。他看见谢明烛也在抹汗。她的脸被太阳晒红了,手上全是麦芒扎的小口子。可她笑着。她说:“麦子熟了。”萧烬说:“熟了。”谢明烛说:“你父亲看见了。”萧烬说:“看见了。”他抬起头。西边的天是红的,晚霞铺了半边天。老槐树在晚霞里站着,树下的新坟上,那把麦穗在风里轻轻晃。萧烬把镰刀插进地里,走到田埂边,坐下来。谢明烛坐在他旁边。两人看着田里的麦子。麦子在晚风里沙沙响。萧烬说:“明烛。”谢明烛说:“嗯。”萧烬说:“明年还种。”谢明烛说:“种。”萧烬说:“后年也种。”谢明烛说:“种。”萧烬说:“一直种。”谢明烛说:“一直种。”她把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她的手上有麦芒扎的口子,可她的手是热的。萧烬握紧了。田里的麦浪在晚风里一层一层地涌,涌向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