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临产那天,是个大雨滂沱的深夜。
陆沉这辈子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签过许多旁人想都不敢想的单子,也在集团最凶险的那场风波里,面不改色地扛了过来。可那天深夜,当林晚攥着他的手,脸色苍白地说“好像要生了”的时候,他脑子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啪”地一声,就断了。
他手忙脚乱地抱起早就收拾好的待产包,又慌慌张张地折回去关灯、锁门,来来回回跑了两趟。老赵在楼下把车发动着,他抱着林晚冲进雨里,一路上闯了好几个黄灯,后座的林晚疼得直冒汗,他却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利索。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地摆,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陆沉一只手把着方向盘,一只手攥着林晚的手,车速压得极低,却又急得手心全是汗。
他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想起书里写的生产风险,一会儿想起林晚白天还强撑着给他做了顿饭。他恨不能替她受了那份疼,可他能做的,只是把车开得再稳一点,再快一点。
老赵从后视镜里看着这个一向泰山崩于前都不变色的年轻人,第一次看见他这副模样。老管家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把车速又提了一档。
到了医院,苏婉清和陆正宏早已等在门口,三个姐姐也陆续赶了来。产房的灯亮起来,那扇门在陆沉面前合上,把他一个人,留在了门外的走廊里。
他这辈子第一次,尝到了“束手无策”是什么滋味。
他在走廊里来回地走,走得地板都快被他踩出印子。周磊连夜赶来,看见他这副样子,想说句玩笑话,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他从没见过陆沉这样——那张永远冷静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慌乱。
周磊把一杯热咖啡塞进他手里,他却一口都没喝,就那样捏着,任它一点点凉透。
这个从底层跟他一起摸爬滚打上来的兄弟,太清楚陆沉是什么样的人了。当年他们被人堵在巷子里要账,陆沉都没皱过一下眉。如今为了产房里的妻子和女儿,他却慌成了这副样子。
周磊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软肋。一个再硬的人,心里有了要守的人,就再也······
里面传来林晚隐忍的痛呼,每一声,都像敲在他心上。他几次想推门进去,都被护士拦了回来。他站在门口,拳头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
这几个小时,比他过去十年加起来都漫长。
他想起林晚白天还好好的,傍晚还笑他紧张过度,说不就是生个孩子么,多大点事。可此刻门里那一声声压抑的痛呼,让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这个为他生孩子的女人,正在替他承受着他根本替不了的疼。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签得了那么大的单子,谈得拢那么难缠的对手,却连替自己妻子疼一下都做不到。
苏婉清端着一杯热水过来,塞进他手里,拍了拍他的胳膊。她想说点什么宽慰的,看着儿子那张煞白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只是叹了口气,陪着他,一起站在那扇门外。
陆正宏背着手,站在走廊另一头。这个在商场上叱咤了一辈子的男人,此刻也只是默默地站着,时不时朝那扇门望一眼。父子俩谁也没说话,可那份同为男人、即将迎来新生命的忐忑,在这沉默里,无声地相通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扇门终于开了。护士抱着一个小小的、裹在白色襁褓里的婴儿,笑着喊了一声:“女孩,母女平安。”
陆沉几乎是扑过去的。
护士把那个小小的襁褓递到他怀里,他伸出手,手却抖得厉害。他这双手,签过亿级的合同,搬过工地的砖,稳稳地握过无数次笔。可此刻,捧着那一团软软小小的生命,他竟觉得自己的胳膊,沉得像灌了铅,又轻得像托着一片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