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桂兰抹着眼泪说:“孩子他爹,咱不能让孩子们跟着咱们回乡,乡里很多人都活不下去,都去逃荒、移民了!不能回去!”
大儿子赵建军站在旁边,没说话。他只在大伯的书信里见过南华,知道那是个华人居多的国家,说汉语,写汉字。他经常忍不住地想:都是华人,说话能听懂,日子再难,能难到哪去?
钢铁厂的大门,用粗铁丝拧死了。东方红钢铁厂七个红漆字,被北风刮得斑驳。
赵建国每天还是习惯性地往厂里走,走到门口,才想起自己已经不是工人了。
他蹲在路边,抽着最便宜的旱烟,看着曾经热火朝天的车间,眼神空落落的。
“爸,回家吧。”大儿子赵建军喊道。
赵建国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建军,爸这辈子没偷没懒,凭手艺吃饭,怎么就……没饭吃了?”
赵建军他答不上来。
自从跟随父亲进城那刻起,听着身边的话语,赵建军也以为他未来的人生就是进厂、临时工、转正、工作、退休,和其他工人一模一样。
可现在,这条路被堵死了。
往日热闹的家属院,如今死气沉沉,人人脸上都带着愁容。有人回乡了,有人移民了。
大伯的信,给了赵建国一家另一个选择。
信里说,南华地方大,天气热,一年四季都是夏天。现在城里的工作特别好找,洗碗、搬货、工地、工厂,只要肯吃苦,一天挣的钱,抵国内一个月。信里还说,南华全是华人,讲汉语,写汉字,不用怕语言不通。
赵建军整夜不睡,对着煤油灯看那封信。他是工人,是党员,对“出国”、“资本主义”有着本能的抵触。
可看着政府催得紧,要么移民,要么回乡务农。他看着身边已经昏昏欲睡的孩子们,不想自己的孩子一辈子都是农民,面朝黄土,他最终把烟袋锅一磕:“去!为了孩子,去!”
办手续的日子,像一场漫长的煎熬。单位证明、户籍注销、出境许可、护照、签证……每一步都难。父亲跑断了腿,赔尽了笑脸,才把所有章盖齐。
临走前,赵建国把自己在厂里的工具擦了又擦,原本想带走,可是厂里不让。
他蹲在地上,摸了摸那些陪伴他半生的锉刀、扳手,眼泪掉在冰冷的金属上。
“爸,以后咱在那边,还能用得上手艺。”赵建军劝说道。
赵建国摇摇头:“不一样了。这边的手艺,到了资本主义地方,人家认不认,难说。”
1963年深秋,赵建国一家背的行李,在火车站登上开往南华的列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