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伺候的小太监说,卯时去叫起的时候,发现王公公穿戴得整整齐齐,一身司礼监的蟒袍,跪在先帝的灵柩旁,已经没气了。”
“他怀里,死死地抱着先帝赏赐的那把小号紫檀木算盘。案头……案头还留了一本账册。”
“账册?”顾延年眉头微挑。
“是。奴婢们拿来一看,并非什么国库度支。上面密密麻麻写的,全是先帝生前爱吃些什么茶食,冬日里用炭的斤两,乃至先帝睡觉时翻身的时辰。”
“那账册的最后写着,万岁爷抠门了一辈子,到了地下定然舍不得花钱打点。
奴婢先走一步,带着盘缠去替万岁爷开路,免得万岁爷在那边被小鬼欺负。’”
赵四念完,值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顾延年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花。
王振此人,贪财,怕死,惯会阿谀奉承。
若是放在寻常朝代,定是个祸国殃民的权阉。
但在朱祁镇这位算盘天子的手底下,王振却活成了一个被账本和算盘支配的苦命人。
他替朱祁镇挡过百官的唾骂,替朱祁镇去常平仓数过粮食。
甚至在信王逼宫那日,死死护住了那道藏着传位遗诏的暗格。
王振怕死,更怕顾延年。
他深知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
新皇朱祁钰手段酷烈,他这个旧朝的老太监,即便不死,往后的日子也定然不好过。
但抛开这些算计,顾延年知道。
这其中,终究藏着一份畸形却又真挚的主仆之情。
朱祁镇在算盘上折磨了王振一辈子,王振却在生命的最后,选择了带着算盘去地下继续伺候他的主子。
“也是个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