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快了。我估摸着最迟后天,你这双眼睛就能重新派上用场。”
楼望和没有说话。他把那块石头从腿上拿开,放在枕头边上,然后摸索着把被子掀开,两只脚踩在地上。
“你要干什么?”
“出去走走。”
“外面有雾。”
“有雾更好。反正我也看不见,雾不雾的有什么关系。”
秦九真知道拦不住他。这小子一旦犟起来,跟夜郎七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八匹马都拉不回来。他只好从门后拿了件外袍披在楼望和肩上,然后扶着他一步一步走出屋子。
山谷里的早晨凉得沁人。雾贴着地面缓缓流动,像一条无声的河。露水打湿了楼望和的裤脚,他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脚下传来泥土和草根的清香。野杜鹃的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极轻微的窸窣声。
“往左走,那边有块大石头,可以坐。”秦九真引着他走了十几步,让他在一块平坦的山石上坐下。
楼望和坐下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弯腰从地上捡了块石头。不是随便捡的——他的手在地上摸了一圈,摸到一块拳头大小的鹅卵石,掂了掂分量,又用指甲在表面刮了刮,然后才握在掌心里。
秦九真看笑了:“你是不是摸了半宿还没摸够?”
“不一样的石头有不一样的命。”楼望和说,拇指在鹅卵石光滑的表面上慢慢摩挲,动作专注得很,“有的石头你摸它,它会告诉你它想变成什么;有的石头你摸它,它什么都不说,就硌你的手。这些天我躺在床上动不了,脑子却一刻没闲——我就翻来覆去想一件事。那年在缅北,七爷带我去公盘。满场子几百块原石,他偏挑了一块没人要的蒙头料,皮壳粗得像癞蛤蟆的背。我问凭什么,他只说了三个字——‘它说了’。后来那块料开出一窝正阳绿,满堂彩。我那时觉得他在故弄玄虚,现在我明白了——石头确实会说话,听不听得懂全看耳朵灵不灵。”
“你这双耳朵,”秦九真点了根旱烟,“本来就不算差。”
“可没有眼睛的耳朵不完整。”楼望和抬起头,朝着山谷的方向深深吸了一口气,雾气和花香一起灌进肺里,“九真兄,这几天我想过很多事。想过我爹,想过楼家,想过龙渊玉母,想过黑石盟那帮杂碎——但我想得最多的,反而是七爷。”
“哦?”
“我一直以为自己早就明白了。明白他为什么要对我那么狠,把我往火里推往冰里丢,逼我日日夜夜受那熬煞苦。我以为他只是为了把我锻成一把锋利的刀,替他赌,替他赢。但昨晚我躺在床上摸那块破石头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一些事。七爷这辈子,赢过也输过,风光过也落魄过,他见过这个圈子里最脏的事,也见过最干净的东西。他不是为了把我磨成刀——刀是会断的。他是想让我变成一块石头。一块真正的好石头,多少年埋在地底下不见光,一朝被人挖出来,不是为了让全世界看见你有多值钱,而是为了撑住压在你身上的那座山。”
秦九真吐出一口烟,烟雾在雾气里打了个旋然后散了。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你师父要是听见这番话,那十二坛酒怕是可以开了。”
楼望和咧嘴笑了一下。笑容很淡,但比他这些天所有的笑都实在。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雾慢慢散开,看太阳从山脊后面升起来。野杜鹃在晨光里红得耀眼,大片大片铺开,和昨晚那个朦胧的暗香世界判若两地。这时秦九真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样东西递过去——通体温润,在晨曦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幽光。
楼望和接过来,指尖刚触到表面就顿住了。他在上面摸了两个来回,忽然不敢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