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望和低下头。他看着手心里那块火玉髓,石头的凉意一点一点往骨头里渗,跟山谷里的夜风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冷,哪个更柔。
“你呢?”他忽然问沈清鸢,“你这几天,玉佛有没有出问题?”
沈清鸢没回答。她把玉佛翻过来,背面朝上。玉佛背面原本有三道秘纹,其中一道已经亮了。此刻,第二道秘纹的边缘也亮了一点——只是边缘,像是有人在宣纸上画了一道线,墨才研到一半。
“快了。”她说。
楼望和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浅,被火光照得一明一灭,但这个笑跟之前不一样——之前他笑,是为了让身边的人安心。现在他笑,是因为真的觉得,好像还有路可以走。
“我父亲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说人在看石头之前,先要看看自己的心。”楼望和把火玉髓放在膝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那一片浓淡不一的雾,“这些年我一直觉得这句话太玄了,像庙里老和尚说的那种废话。现在想想,他说的可能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秦九真问。
楼望和想了想:“就是说,你有没有那个底。眼睛看不见的时候,心里能不能看见?心里要是看不见,眼睛再亮,也是一盏没点着的灯。”
雾慢慢散了。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山谷照得一片银白。三个人围着火堆坐着,谁也不说话。
后来秦九真打起了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像只大号的鸟蹲在枝头打盹。
楼望和把那块火玉髓贴在额头上,凉意渗进去,眼底那团雾气好像淡了一点。
沈清鸢继续用指尖描摹玉佛上的秘纹,一道一道,不急不缓。
山谷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炭火轻微的崩裂声,能听见远处不知名的溪水在石头上流过的声音。
这世上的夜晚,有些是用来熬的。有些是用来想的。还有些,什么都不用想,就这么坐着,知道身边有两个可以托付性命的人,心里就踏实了。
楼望和闭上眼。他听见风从山谷那头吹过来,穿过松林的时候带起一片低沉的呜咽,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吹一种很古老的乐器。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从缅北到滇西,从滇西到玉墟,走了这么远的路,打了这么多场硬仗,身边的人始终没变过。一个是一见面就跟人打架的江湖人,一个是一开口就让人心服口服的姑娘。三个人,三种脾气,却从来没散过。
这大概就是运气。不是那种一刀切出玻璃种的运气。是那种走到绝处忽然有人递给你一壶酒的运气。遇上了就该好好端着。喝完了就该记在心里。
他微微侧头,对沈清鸢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明天我要动身了。”
沈清鸢的动作顿了一瞬。然后她继续描完那道秘纹,把玉佛收入怀中,起身道:“收拾东西。”
秦九真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天亮就走。我去把马喂了,你们先睡。一个时辰后天就亮了,天亮就是明天了,明天就是今天了,反正就是天亮就动身。”
沈清鸢和楼望和同时看着他。
秦九真被他们看得有点不自在:“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