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玉门合拢的那一刻,楼望和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声音不是沈清鸢的,也不是秦九真的。它来自门本身。像是一个沉睡了千年的老人在梦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听不懂的话,又沉沉睡去。门面上的红白光芒一点点暗下来,最后凝成一块死寂的玉壁。手感冰凉,贴上去像靠着一具巨大的玉石棺椁。
秦九真蹲在墙根,把那根没点的烟从耳后取下来,放在鼻尖闻了闻,又夹回耳后。他反反复复这个动作七八次,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说,她在里面会遇见什么?”
楼望和闭着眼。破虚玉瞳在眼皮底下微微跳动,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他说话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她最怕的东西。”
“那她最怕什么?”
“火。”楼望和睁开眼,目光落在玉壁上,“护玉门里她看见的是火。她爹娘站在火里,问她为什么不救。那是她的心魔。融玉门要她放下的,就是这件事。”
秦九真沉默了很久。他把那根烟又取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她爹娘的事,你知道多少?”
“沈家灭门案。黑石盟为了夺秘纹放的火。她那年七岁,躲在衣柜里逃过一劫。她爹把她推进去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楼望和顿了顿,“‘别出声,别回头,别哭。’她真的一声没哭。在衣柜里躲了六个小时,看着自己家烧成灰。”
秦九真的手停住了,那根烟被他捏扁了半截。“你怎么知道的?”
“她没说过。是玉佛告诉我的。”楼望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的弥勒玉佛,玉身温热,像一颗活着的心脏,“玉佛里面封着她的一滴血。那是她爹在火起之前,滴在玉佛上的。沈家的血脉之力,就是这么传下来的。”
秦九真把捏扁的烟塞进嘴里,干嚼了两下,又吐出来。“操。”他说,“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楼望和笑了。那个笑容和平时不一样,里面有一种柔软的东西。“是。但总得有人干。”
两人就这么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滇西老坑矿里那次差点被活埋的事,说云顶阁顶层那晚雨有多大,说楼和应年轻时候在南洋跑船遇到海盗,用一块假玉换了整船人的命。秦九真讲着讲着忽然不说话了,盯着玉壁发愣。
“怎么了?”
“你听。”
楼望和也竖起耳朵。起初什么都听不到,整个玉廊安静得像置身于一块巨大的玉的内部。但渐渐地,他听见了。一种极细极密的碎裂声,从玉壁深处传来,像无数根玉针同时折断,又像冰河在春天第一缕暖阳下开裂。
玉壁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那些裂纹从门正中向四面八方蔓延,速度越来越快。楼望和猛地站起来,秦九真也弹了起来,两人下意识同时后退两步。玉壁上的裂纹忽然停住了。所有的缝隙里透出光来,红光和白光交替闪烁,频率越来越快。
然后门碎了。
整面玉壁像一块被击碎的冰,碎成千万片薄如蝉翼的玉片,悬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每一片玉片上都映着一个画面,有沈家老宅大火那夜的场景,有七岁女孩蜷缩在衣柜里的画面,有沈清鸢这些年的每一个瞬间,滇西老坑矿里她第一次激活玉佛、护玉门中她与火海对峙、融玉门里她跪在地上捡起那些碎片。
楼望和的目光穿过这些漂浮的画面,落在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