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酸菜汤跟了他这么久,一眼就看出他眼底那层轻松是贴上去的,底下的东西很沉。巴刀鱼这个人就是这样,越是紧张的时候,他越是装得满不在乎。刚认识那会儿,酸菜汤还觉得这人没心没肺,后来才发现,他不是没心没肺,他是把心事都搁在锅底下炖了,炖烂了咽回肚子里,谁也不给看。
“行,那就先吃饭。”酸菜汤拍了拍岩角羊,“这东西是我在林子里碰上的,估计是被食魇教的人惊着了,到处乱跑,一头撞树上晕过去了,白捡的便宜。正好,烤全羊。”
娃娃鱼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自从跟了巴刀鱼,最大的收获不是远古血脉觉醒,不是传承记忆,而是吃。巴刀鱼的手艺太好了,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娃娃鱼有时候会想,就算明天食魇教打过来,只要今天晚上巴刀鱼还在做饭,那就先吃完再说。
巴刀鱼拔出菜刀,开始处理岩角羊。他这把菜刀跟了他三年,刀柄上的木头已经被磨得包了浆,油亮油亮的。刀锋不算快,切肉的时候需要使点劲儿,但他用惯了,换一把反而不顺手。他把岩角羊放血、剥皮、开膛,动作利索得像是在做一件做过一万遍的事情。事实上他也确实做过一万遍了——在城中村开餐馆那几年,哪天不宰几只鸡、杀几条鱼?屠宰这件事对他来说,跟呼吸一样自然。
不一样的是,他现在宰的不是普通的羊。岩角羊是玄兽,肉质里蕴含着淡淡的土属性玄力,切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刀刃上传来微微的阻力,像是切一块被压实了的海绵。这种肉普通人吃了会消化不良,但玄厨可以通过烹饪手法把玄力化解掉,转化成对人体有益的能量。
他把羊肉切成大块,用随身带的盐和孜然腌上。腌料是他自己配的,配方是他爷爷传下来的,十三种香料,比例精确到克。他爷爷说过一句话,他一直记着:“做菜这件事,差一丝一毫都不行。你糊弄食材,食材就糊弄你。”
腌肉的间隙,他让娃娃鱼去摘火枣。
“多摘点,”他说,“挑那种红得发紫的摘。紫的比红的熟得更透,甜味更足,水分也更足。”
娃娃鱼应了一声,猴子似的窜上了树。她个子小,身子轻,在树枝间跳来跳去,不一会儿就摘了一大捧火枣下来。那些火枣握在她手里,散发出的甜香浓得像化不开的蜜糖,光是闻着就让人舌尖发甜。
巴刀鱼拿了一颗火枣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咬了一小口。枣肉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甜浆顺着喉咙滑下去,然后在胃里炸开——不是真的炸,是那种热量扩散的感觉,像是有一团小火苗在胃里烧了起来,烧得四肢百骸都暖洋洋的。与此同时,他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厨道玄力被这股热量牵引着,自发地在经脉里转了一圈,速度快了至少三成。
“这玩意儿能加速玄力运转。”他把剩下的半颗枣吞下去,眼睛亮了,“而且味道好。酸菜汤你尝尝。”
酸菜汤接过一颗扔进嘴里,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狂喜:“我去,这比我上回在协会拍卖会上看到的三品玄丹还猛!那一颗玄丹要八十万,这一颗枣子要是拿出去卖——”
“别想了,这林子被食魇教围了,你有命摘枣,也得有命带出去才行。”巴刀鱼打断他的发财梦,把火枣放在石板上,用刀背一颗一颗拍扁,“今天的主题有了——火枣烤全羊。”
他搭了个简易烤架,把腌好的羊肉一块一块穿在削尖的树枝上,架在火堆上烤。火舌舔着羊肉,羊油滴进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一股青烟。那股青烟里混着羊肉的焦香和孜然的辛香,在林子里弥漫开来,浓郁得像一记闷拳,打在人鼻子上,让人脑子发晕。
等羊肉烤到七成熟的时候,巴刀鱼把拍扁的火枣均匀地涂在羊肉表面。火枣泥碰到滚烫的羊肉,瞬间化开,渗进肉里,在肉的表面形成一层亮晶晶的焦糖色。那股甜香和肉香混在一起,发生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不是简单的叠加,而是相乘。香气像是被点燃了似的,轰的一下炸开,浓烈到连巴刀鱼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做厨师这么多年,从来没有闻过这种味道。不是羊肉的味道,也不是火枣的味道,而是一种全新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味道。那味道像是一根钩子,从鼻腔伸进去,直接钩住了胃,把所有关于饥饿的记忆一股脑儿地拽了出来。
娃娃鱼的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声音大到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用手捂住。酸菜汤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的幅度大得像是吞了个鸡蛋。就连躺在不远处睡觉的黄片姜,鼻子也不自觉地抽动了两下。
“熟了吗?”娃娃鱼扒在烤架边上,眼珠子都快掉进火里了。
“再等两分钟。”巴刀鱼翻动羊肉的动作很稳,但他的眼神已经开始变得不一样了。他感觉到羊肉里的玄力正在和火枣的能量融合,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能量结构——不是简单的外玄力包裹内玄力,而是两种玄力在分子层面上发生了重组,产生了一种新的、更高级的能量形态。
意境。
这两个字忽然跳进他的脑子里。黄片姜跟他说过,玄厨的最高境界不是用玄力做菜,而是用意念做菜。一道菜就是一个世界,吃一口就能让人走进厨师创造的世界里。那是玄厨的终极追求,也是玄厨最难以突破的瓶颈。百分之九十九的玄厨一辈子都摸不到意境的边,剩下的百分之一里,能真正掌握意境的,凤毛麟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