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转身就走,黑色风衣在门框边缘一闪,消失在走廊里。
买家峻没有追出去。他低头看着桌上的信封,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老单位的人都知道。
信封没有封口。他抽出一张对折的a4纸展开,上面只有几行字,handwrittenwithblueink,字迹娟秀却有些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八月十七日,华融地产转账三千万至云顶阁账户,备注为‘咨询费’。同日,该笔资金分拆转入十二个个人账户,其中四个账户的控制人分别是:城建局孙长庚、国土局马德明、规划局赵伯衡、拆迁办刘建设。另有一笔五百万,去向不明。”
买家峻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这四个人的名字,恰好在他的调查名单上——不是最顶层的决策者,却是最关键的执行层。城建局批规划许可,国土局办土地证,规划局定容积率,拆迁办负责清场。这四个环节任何一个卡住,项目就动不了;四个环节全部打通,再违规的项目也能一路绿灯。
而这四个人同时出现在一张资金流向图里,那就不是个别人的问题,而是一条完整的利益链条。
他拿起电话,手指悬在拨号盘上方,犹豫了几秒,又放下了。
苏晚棠转达的话说得很清楚——“一个人来,不要告诉任何人。”
买家峻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外套,关掉了台灯。办公室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影。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值班的小周端着保温杯从茶水间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买主任,您要出去?”
“有点事,你先下班吧。”
“要不要叫司机?”
“不用,我自己开车。”
小周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抱着保温杯回了自己的工位。买家峻走进电梯,按下负一层的按钮。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从反光的金属门板上看到自己的脸——比刚来的时候瘦了一圈,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两块被水洗过的石头。
他想起临走前老领导跟他说的那句话:“小买,下去之后记住一件事——你最大的敌人不是那些贪官污吏,是你自己的恐惧。只要你不怕,他们就拿你没办法。”
电梯到了。负一层的停车场空旷而安静,几盏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在水泥地面上照出一片惨白。买家峻的车停在角落里,一辆不起眼的黑色桑塔纳,是他来沪杭新城之后自己买的二手车,没挂公车牌照,图的就是一个方便。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灯照亮前方灰扑扑的墙面。倒车,掉头,驶出停车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沪杭新城的夜晚比白天热闹。主干道两侧的商铺亮起霓虹灯,烧烤摊的烟雾在路灯下升腾,人行道上挤满了下班回家的人流。但买家峻知道,这种热闹是表象——那些烂尾楼里的钉子户,那些被拖欠工资的农民工,那些签了拆迁协议却拿不到安置房的老人,他们不在这些人流里。他们被这座城市的热闹遗忘了,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被某些人故意遗忘的。
云顶阁在城东的江畔,与政务新区正好一东一西。车开了四十分钟,穿过大半个城市,越往东走,路况越好,街景也越体面。高楼大厦取代了低矮的商铺,绿化带修剪得整整齐齐,连路灯都比老城区亮了一倍。
买家峻把车停在云顶阁对面的小巷里,熄了灯,坐在车里观察了几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