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说的?”
“我说,塞不回去就塞不回去。有些东西,本来就不该藏在那儿。”
买家峻沉默了。他不是不知道常军仁这句话的分量。在体制内,公开站队是一件代价极高的事。站对了未必有功,站错了万劫不复。常军仁干了一辈子组织工作,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可他偏偏在这个时候,把材料摆到了桌面上。
“老常。”买家峻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想好了?”
常军仁没有正面回答,他转头看向窗外那棵老樟树,看了很久。
“我十八岁参加工作,在基层待了十二年,后来调到组织部,一干就是二十多年。这些年,我见过太多的人。有本事的人,有野心的人,有理想的人,有手段的人。可真正让我佩服的,没几个。”他回过头来,看着买家峻,“你是其中一个。”
买家峻想说什么,被常军仁抬手拦住了。
“你不用谢我。我做这些,不是为了帮你。”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前几天,我女儿问我一个问题。她说爸,你当官这么多年,有没有做过一件让自己这辈子都觉得值的事?我想了一晚上,没想出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催促什么。
“所以这份材料,不是给你的。”常军仁站起来,把茶杯往桌上一顿,“是给我自己的。”
买家峻站起来,朝常军仁伸出手。两只手握住的时候,买家峻感觉常军仁的手心是凉的,可握得很紧,像是把什么东西交出去了,也像是把什么东西攥住了。
从常军仁办公室出来,买家峻在走廊里碰到了韦伯仁。
韦伯仁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样子,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像是恰好路过。可买家峻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自己手里的牛皮纸信封上停了一瞬。就那么一瞬,短到几乎看不出来,可买家峻看出来了。
“买书记,早啊。”韦伯仁笑着打招呼。
“韦主任早。”
“最近挺忙的吧?我看你办公室的灯,经常亮到半夜。”
“工作多,没办法。”
韦伯仁点点头,忽然说了一句让买家峻意外的话。
“买书记,您有空的话,今晚八点,湖心亭茶楼。我请您喝杯茶。”
说完,没等买家峻回答,韦伯仁就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只留下一串脚步声,不急不缓的,跟他的为人一样。
买家峻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来前天晚上在调研途中那辆失控的货车。那辆货车冲过来的时候,他也是站在路边,等着。等着命运给他一个答案。答案没等到,等到的是司机猛打方向盘后撞上隔离带的一声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