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家峻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壶给两个人重新倒了茶。热茶注入杯中的声音很好听,像是一串极短的雨点落在青石板上。
“我还有一个问题。”买家峻说,“花絮倩这个人,您怎么看?”
常军仁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花絮倩。”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嘴里咀嚼一片知道味道但叫不出名字的茶叶,“她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女人之一。聪明到她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哪一边;知道在局面明朗之前,永远给自己留后路。”
“那她的底线呢?”
“底线?”常军仁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在沪杭新城这个池子里,能守住底线的人,不多了。花絮倩有没有底线,要看你怎么定义底线。她不会主动害人,但她也不会为了救人把自己搭进去。昨晚她给你发的那条短信——”
他顿了一下,买家峻心里微微一跳。常军仁的消息比他想像的还要灵通。
“——说明她的判断是天平已经开始往你这边倾斜了。但你要记住,她往哪边倾斜,取决于她觉得哪边能赢。这种支持,是借来的,随时可能收回去。”
买家峻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明白了。”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常军仁问了买家峻家里老人的身体,买家峻问了常军仁女儿考研的事。这些话跟刚才那些刀光剑影的话题放在一起,显得特别不真实。但也恰恰是这些话,让刚才那场对话变得真实了——因为真正的信任,往往就建立在这些不相关的小事上。
临走的时候,常军仁站起来,拍了拍买家峻的肩膀。
“买主任。”他的语气忽然郑重起来,“沪杭新城这些烂摊子,换了别人,早躲了。你不躲,我知道你不躲。但你要记住一句话——”
他看着买家峻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不怕事,不等于不要命。”
买家峻握住他伸过来的手,感觉那只手的掌心干燥而温暖,跟这个人给人的印象一模一样。
“常部长,我记下了。”
走出茶馆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旧街上的梧桐树在风里摇着叶子,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洒了一地碎金。买家峻站在茶馆门口,把那几页拍下来的档案照片翻了一遍,目光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
韦伯仁。
档案上,他的名字被蓝圈和红圈同时圈了,但蓝圈只圈了一半——意思是跟杨树鹏的交集,查到了但不能确定。旁边有常军仁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二零一九年,韦伯仁的母亲做心脏手术,医药费二十八万,来源不明。”
二十八万。
对于一个市委一秘来说,这个数目不大,但足够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