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树鹏的手最终没有从腰间抽出来。
因为他看见了来人。走在最前面的,是省纪委副书记周明远,身后跟着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和四名特勤。周明远的目光越过买家峻的肩头,像钉子一样钉在杨树鹏那只微微抬起的手上。
“杨树鹏,手放桌面上。”周明远的声音不高,但那种从纪检战线上浸泡了二十年的威严,让空气都凝滞了半拍。
杨树鹏的手缓缓落在桌面上,十指张开。他的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但买家峻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的指甲盖在微微颤动,那是肾上腺素冲顶后的生理反应,再狠的角色也藏不住。
解迎宾没有回头。他的手指还停在手机屏幕上,指节发白。买家峻扫了一眼他的手机,界面是微信,最新一条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接收人备注是一个字:宝。
解宝华。
“老解,”买家峻站起身,把椅子轻轻推回桌下,“消息发完了?发完的话,手机交给周书记。”
解迎宾终于转过头来。他的脸上只剩下一种极度的平静,像溺水之人沉到水底后看见的光,空洞而遥远。“买家峻,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新城在建的十二个项目,有七个是我引进的。我倒了,这些项目全部完蛋。两千三百个就业岗位,三亿的税收,你赔得起?”
买家峻没接话。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雨声灌进来,还有警笛声。楼下停着三辆警车,红蓝灯光在雨幕中交替闪烁,把云顶阁门前的积水映得像一片流动的血泊。他望着楼下那些围观的人群——有出租车司机在拍照,有附近居民从窗户探头张望,还有一个穿着外卖服的年轻人举着手机在直播。
“老解,你听。”买家峻背对着解迎宾说,“听见了吗?楼下那个送外卖的,他在直播。你的事,现在已经不是你我之间的事了。全城都在看。”
解迎宾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两米远。旁边的两名特勤同时向前一步,但买家峻抬手制止了他们。
“让他说。”
解迎宾喘着粗气,领带歪斜地挂在脖子上,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领导干部模样。“买家峻,你以为你赢了?”他冷笑,那笑声像砂纸刮过玻璃,“我告诉你,我身后站着的人,你动不了。你也查不起。你查了我,你自己也保不住。你信不信,明天一早,省里就会有人给你打电话让你收手?”
“我信。”买家峻点点头,“但那是明天的事。今晚,你走不了。”
周明远走上前,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展开放在桌面上。“解迎宾,省纪委决定对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进行立案审查。这是决定书,你签字。”
解迎宾盯着那张纸,胸膛剧烈起伏。整整十秒,没有人说话。窗外的雨声、远处的警笛声、楼下人群的喧哗声,在这一刻都被拉长了,混成一片模糊的底噪。
他终于拿起笔。手没有抖。签完字,他抬头看了买家峻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买家峻暂时读不懂的东西。“买家峻,你会后悔的。”他说,“你一定会后悔。”
然后他转向杨树鹏,声音忽然轻了下来:“树鹏,后面的路,你自己走。”
杨树鹏没有看解迎宾。他盯着买家峻,像盯着一个必须从棋盘上拿掉的棋子。他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气音。买家峻读懂了那个口型。
“你死定了。”
杨树鹏也被带走了。周明远的人在顶层当场查获了三个手提箱,里面装满了现金、金条和十几本账册。其中两本账册的扉页上,有杨树鹏亲笔写的字:“迎宾阁支出明细。”时间跨度从2013年7月到2019年4月,整整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