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四十分,买家峻提前到了区委,把昨晚整理的材料又过了一遍。秦怀远昨晚在微信里多问了一句“皮箱调包具体指什么”,他回了八个字:“进了满的,出了轻的。”秦怀远没再追问,只说到会上谈。
八点二十分,买家峻走进督导组驻地会议室。秦怀远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摊着笔记本,手边一杯黑咖啡。他五十出头,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软的藏青夹克,看着像个退休教师,但那双眼睛不老实,看人时瞳仁定定的,像钉子往木头里楔。
“坐。”秦怀远把咖啡杯推开,“先说皮箱的事。”
买家峻把花絮倩提供的流水单复印件递过去,又把昨晚花絮倩关于皮箱前后重量不一致的观察原原本本讲了。秦怀远翻着流水单,听到“皮箱调包”时抬了下眉毛,拿铅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杨”字,旁边打了个箭头指向“解”。
“你的意思是,杨树鹏那天在云顶阁里把一只满皮箱换成了一只轻皮箱,东西留在了酒店?”
“不一定留在酒店。花絮倩说皮箱没带走,但箱子里东西换了——说明有人在包间里把东西取出来了。云顶阁的包间有暗柜,她事后检查过,暗柜被人动过。”
秦怀远放下铅笔:“那就是说,解迎宾从杨树鹏手里接了一批东西,存在了云顶阁。什么东西?”
“两种可能。要么是现金,要么是账本类的纸质材料。考虑到杨树鹏让花絮倩交监控录像,我倾向后者——现金他们可以走银行,没必要冒险走酒店。纸质材料或者存储设备,才是最怕曝光的。”
秦怀远沉吟片刻:“八点半解宝华到。我打算单刀直入,把流水单摆出来,问他解迎宾在云顶阁的消费为什么跟拿地时间高度重合。你补充皮箱的事,看他什么反应。”
买家峻点头。两人又对了几个细节,门响了,工作人员引着解宝华进来。解宝华今天穿了件深灰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进门先笑,先跟秦怀远握手,再拍买家峻肩膀,像长辈见了晚辈:“家峻同志也在啊,正好,我有些话也想跟你当面沟通。”
坐下之后,秦怀远没绕弯子,直接把流水单复印件推过去:“解秘书长,这是云顶阁酒店去年下半年的部分流水,标红条目是解迎宾签单的。我们比对了一下时间,跟沪杭新城三块商业用地的挂牌出让时间完全吻合。你解释一下。”
解宝华拿过单子,一张张翻,面色不变。翻到第四页时他笑了,把单子一合推回来:“秦秘书长,解迎宾是我弟弟,但他做生意的事我从不过问。企业请客吃饭,哪个老板不签单?退一万步说,就算他真请了客,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没关系?”秦怀远不紧不慢地端起咖啡,“那为什么每次解迎宾签完大单,过不了一周,你就在市委协调会上提‘加快土地出让进度’?去年九月那次,你甚至点名批评规划局‘效率太低’。巧合?”
解宝华腮帮子紧了紧,随即松开:“秦秘书长,我作为市委秘书长,推动项目落地是我的本职工作。你不能因为我正常履职,就说我跟企业有利益输送。”
“正常履职?”买家峻插话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解秘书长,去年九月十二号你在协调会上说‘迎宾集团的资质没问题,可以走绿色通道’。可迎宾集团当时的施工资质等级不够,按规矩根本进不了绿色通道。是规划局经办人顶住了没办,后来才换成公开招标。这件事,要不要我把经办人叫来当面说?”
解宝华脸色终于变了。他盯着买家峻看了好几秒,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慢慢靠回椅背,语气忽然软下来:“家峻同志,你可能听到了一些不准确的信息。这样,我回去查一下当时的会议记录,如果确实有经办人反映这个问题,我主动向市委说明情况。”
秦怀远和买家峻交换了一个眼神。解宝华这招叫“以退为进”——先认个小错,把水搅浑,回去再找人串供。秦怀远不给他这个机会,紧跟着抛出了第二个问题:“查记录的事回头再说。我先问你,上周三你让韦伯仁去省委组织部找万副部长,谈的什么?”
解宝华明显没料到这一问,右手不自觉地摸了下领带结:“韦伯仁去省里汇报工作,常规流程。”
“汇报什么工作?走没走正式公文?有没有报备?”秦怀远连问三个问题,语气平得很,但每个字都像秤砣。
解宝华答不上了,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喝完才说:“具体内容我回头让韦伯仁整理一份给你。”
“不用回头。”秦怀远合上笔记本,“督导组今天下午会正式调阅韦伯仁同志近期的外出报备记录。解秘书长,我提醒你一句——督导组的调查权限,是省委授权的,不受市委秘书长管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