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莫罗穿了件大明配发的对襟厚棉袄,正与几个别村的头人扯皮。
松针谷的头人是个黑塔般的汉子。他双臂抱胸,别过脸去,语气梆硬。
“法兰西骑士不好惹,那个戴铁面具的修士杀人不眨眼。俺们松针谷几百口人,犯不上替你们东方人卖命。给了粮食又如何?没命吃。”
让·莫罗没恼。他在罗马地牢里走过一遭,见过比这更绝望的事。他从怀中摸出一卷羊皮纸。那是教廷地下金库里抄录出来的人口账簿。
让·莫罗摊开纸页,指着第六行,用本地土话一字一句念出声。
“松针谷,六岁女童,左耳后有钱币大红痣。编号四十二。三年前,转交圣殿骑士团带走。”
除了那个被带走的女童,他又念出另外两条记录。“松针谷,四岁男童,抵扣冬税。黑石沟,十二岁少年,充作圣殿骑士团苦力。这上面白字黑字,盖着三重冠的火漆印。”
黑塔汉子身形一僵,双眼泛满血丝。粗壮的胸膛剧烈起伏。旁边黑石沟的头人眼睛瞪得浑圆,村里那个少年正是他的远房侄儿,修道院当初说是去侍奉圣主享福,谁成想竟是卖了身子骨做苦力。
三年前,黑塔汉子亲眼看着自己小侄女被神父抢走。修道院的人说是神选中的赐福,全家人跪在雪地里磕头送行。后来去问,神父只说神恩浩荡,人早已去了圣城伺候主。
汉子一步上前,大巴掌死死揪住让·莫罗衣领。
让·莫罗双手垂在两侧,任由他撕扯。他从贴身衣物里拽出一块蓝底碎花破布,那是他在罗马地牢里找到女儿玛丽时,女儿身上裹着的唯一物件。
“这账本上,全是被他们当牲口卖掉的孩子。”让·莫罗盯着黑塔汉子的眼睛,“大明天兵打下了罗马,扒了教皇的皮。今天你带路,大明借刀给你报仇。你要做一辈子顺民,还是拿刀劈开那帮鬼东西的脑壳?”
汉子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大巴掌脱力松开。几名头人背后的几十个猎户,个个面露凶光。山民本就彪悍,平日里被神权压着,这会儿教皇倒台大明分田分粮,新仇旧恨一起涌了上来。
双膝重重砸在冻硬的泥地里,汉子朝着明军赤底金龙旗磕了个响头。头皮磕破,血沾在雪地上。
“松针谷,全凭大明调遣。”
旁边黑石沟的头人眼见此景,回想起村里被逼死的老人,也跟着跪下。
姚广孝披着灰僧衣缓步出帐口。
盛元商行的苏掌柜推着独轮车走上前。麻袋解开,烤得梆硬的黑面包滚落一地。那是本地人最眼馋的过冬口粮。木箱开锁,白花花的大明银锭堆成小山。
吴掌柜跟在苏掌柜后面,一边指挥伙计往外搬银子,一边嘀咕:“我的老天爷,这可是真金白银。咱们大明一路打到这儿,这银子流水似的撒。公爷这手笔,比京城里修庙还大。”
姚广孝没理会这两个商人的算盘。老和尚心知肚明,拿银子砸开当地人的嘴,比用刀子撬管用百倍。大明不信那套虚无缥缈的神仙,大明只信看得见的铜板和饱肚子的黑麦饼。
“大明赏罚分明。”姚广孝嗓音洪亮,极具穿透力,“带路者,全家饱腹。破敌者,领田领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