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书的损坏程度,比她想象中更严重。水浸、霉变、虫蛀、脆化……古籍修复中常见的难题,它几乎占全了。要修复这样一本书,不仅需要极高的技艺,更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极静的心。
而她现在的状态……
她摇摇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从工具架上取来竹启子、镊子、毛笔、喷壶,在长案上一字排开。又从柜子里取出前几天调好的浆糊——用上等面粉熬制,加了明矾防蛀,黏度适中,是修复古籍的最佳粘合剂。
修复的第一步,是“拆”。
要把黏连的书页一页页分开,不能急,不能蛮力,得像对待初生婴儿的皮肤,用竹启子一点一点地挑,用蒸汽一丝一丝地熏。手要稳,心要静,呼吸都要放轻。
林微言戴上放大镜,俯下身。
第一页还算顺利。浆糊已经失效,竹启子轻轻一挑,纸页就分开了。她小心地把它摊在旁边的白纸上,用镇尺压好。
第二页,第三页……到第七页,麻烦了。
这一处黏得最死,浆糊、霉斑、还有不知名的污渍,把几层纸牢牢地粘在一起。林微言用喷壶喷了些蒸馏水,等纸页稍微软化,再用竹启子去挑。
可手却不听使唤。
指尖在抖,很轻微的颤抖,但足以让竹启子偏离位置,在脆弱的纸张上划出一道不该有的痕迹。
她停下来,摘下手套,发现手心全是汗。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寸,落在她的手上。这双手,修过宋版的《史记》,补过元刻的《乐府》,在行内也算小有名气。可此刻,它们却连一页明刻本都对付不了。
因为心乱了。
因为知道这本书是沈砚舟送来的。因为他可能还记得,她曾经说过想要一本明刻的《花间集》。因为她在那些黏连的字迹里,恍惚看见了五年前那个雨夜,他转身离开时,被雨水打湿的背影。
“林微言,”她对自己说,“你现在是修复师,不是五年前那个被丢下的小姑娘。”
她重新戴上手套,闭上眼,深呼吸。三次吸气,三次呼气。再睁眼时,目光已经沉静下来。
竹启子重新探入纸页的缝隙,这一次,稳得像外科医生的手术刀。
一层,两层……黏连的书页,像沉睡多年的蝶翼,在她的指尖下,缓缓地、一页页地展开。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竹启子与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像春蚕食叶,又像细雨敲窗。阳光从东窗移到中天,又渐渐西斜,在长案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当最后一页黏连的书页被分开时,林微言直起腰,才发现脖子已经僵了,后背也沁出了一层薄汗。但她看着长案上摊开的十几页书页,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近乎神圣的满足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