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67章 明天见你

作者:清风辰辰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他在法庭上说了多少谎,每一个都滴水不漏。但此刻他看着她的眼睛,觉得这几个字比开庭陈述还难说。不是搬家划的。是上周去接一个证人,被人堵在楼梯间,挡刀的时候划的。案子不大,一个古籍走私团伙。他是主动接的。只因为那个案子能翻出一些旧档案——里面夹着她父亲当年做过的一单装裱业务。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翻,也许是为了找到她父亲的手迹,也许只是想离她的世界近一点,在那些发黄的卷宗里找到她父亲的名字。

“五年。”她把书放在桌上,手指按在《花间集》的封皮上,“沈砚舟,我们五年没见了。”

“五年零四十三天。”

她愣了一下。“你数过?”

“没有。”他垂下眼皮,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是只要想起来就会看日历。看着看着就记住了。”

林微言低下头,翻开那本《花间集》。书页间夹着一片槐树叶,是昨天从巷口那棵老槐树上掉下来的。她捡起来夹进去的,因为她忽然想起来,那一年他跟她一起去潘家园淘书,也是秋天,她蹲在一个旧书摊前翻开一本破破烂烂的《花间集》,他蹲在她旁边,说——“这本书配你。”别人送玫瑰,他送旧书。别人写情书,他在扉页上只写了两个字——“存念。”她当时觉得这个人真不会说话。后来才知道,那两个字是他在心里排演了不知多少遍之后,才敢落在纸上的。

“砚舟。”她叫了他的名字。

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微,但她看到了。

“你当年说的‘苦衷’——顾晓曼跟我说了一些,但我想听你亲口说。”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把壶端过去重新续了热水,给她也续了一杯。然后他开口了。从父亲的病说起,说到医院的账单,说到律所的竞争,说到顾氏的合作。说到那句“我们要订婚了”不是真相——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订过婚——是他自己编的,因为那个理由她觉得在可恨里还有一点安全。他没有一点隐瞒,包括他最不堪的那部分。最后说到了他母亲的那张存折,和他在最难的时候偷听到父亲在走廊里对护士哀求的那段话。

他说的时候声音很平,没有刻意渲染,也没有为自己辩解。她全程没有打断。她看着他的脸,看他说到父亲病危时青筋微微暴起的手背,看他说到狠心推开她时喉结滚动的那一下。这个男人说话的方式还是跟从前一样——证据链完整,逻辑严密,每一个细节都有出处。但他这一次的结案陈词不是替别人打的。他用整整五年的时间给自己的良心过了一次堂,当她面把伤疤一条一条翻出来——不是诉苦,是在说:你看,我没有不爱你的底气。

她忽然伸出手,碰了碰他手背上那道新疤。

“这道疤,你说是搬家划的。我不信。”

他顿住了。

“你不要在我面前撒谎,你每一回撒谎眼皮都会跳一下。六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林微言说这话的时候,鼻子忽然酸了,但她忍住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笑得很短,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是挡刀划的。”他说,“一个案子,古籍走私。我想看看里面有没有你父亲的手迹。”

林微言的手指没有收回去,停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指尖是凉的,他的手背是热的。两个人隔着一张旧茶桌,桌上放着翻开的《花间集》、一盒桂花糕,和一壶泡了三泡的普洱。

窗外那棵歪脖子槐树上挂满了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颗一颗碎掉的、又重新聚拢来的星子。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没有坐下来,只是蹲下来,蹲到她能平视他的高度。

“我不会说太多漂亮话,说了也没用。”他把双手摊开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像在法庭上提交最后一份证据,“这五年我想过很多次,如果再见到你,应该说什么。准备了一千多天的开场白,站在这里全忘了。所以我只能说——”

他抬起眼,目光里没有闪躲。

上一页 返回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