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林微言差点顺口接了一句“你也是”。话到嘴边,她咽回去了,把书还给他。两个人的手指在书脊上碰了一下,只是一下,不到一秒。她迅速收回了手,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她刚碰过的位置,两个动作都快得像是排练过的。书脊上的尘灰被他的指尖带出一道浅浅的痕。
“陈叔怎么还不回来。”林微言站起来,走到书架前,背对着他。
“他说去买烟,可能顺路买点东西。”沈砚舟答。
“他抽什么烟?”
“红塔山。还是软包的那种。”沈砚舟顿了顿,“你走那年,陈叔开始抽这个牌子的。换过一次硬盒,又换回来了,说软包的才够劲。”
又是一阵安静。唱机里的唱片转到了头,唱针在空白的沟槽上沙沙地刮着,没有人去换面。窗外的路灯闪了一下,又亮了。
林微言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既希望陈叔快点回来,打破这种令人窒息的安静;又隐约觉得,如果陈叔现在推门进来,她会有一点遗憾。这种感觉让她警惕。她警惕的不是沈砚舟,是她自己。
“微言。”他忽然叫她的名字。不是林小姐,不是林微言,是微言。五年来第一次这么叫。
她没回头,手指停在书脊上,指尖微微发白。
“嗯。”
“我有样东西,想给你看看。”
她转过身。沈砚舟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握在手心里。他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那东西会自己跑掉,又像是怕她一看到就会转身离开。
然后他摊开了手掌。
掌心里躺着一枚袖扣。银色的金属面,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小,边角有一道轻微的划痕,被擦洗过很多次,但划痕太深了,怎么擦都擦不掉。袖扣的正面刻着一个字——“言”。不是印刷体,是手刻的,笔画很细,拐弯的地方有些生涩,一看就不是专业工匠的手艺。
林微言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她认得这枚袖扣。五年前,她过二十三岁生日的时候,沈砚舟送了她一对袖扣。不是给她戴的——她不穿西装——是给他的。她说,你这人每天穿衬衫,袖口总少点什么。她攒了半个月的工资,找银匠定做了一对袖扣,一枚刻“砚”,一枚刻“言”。刻“砚”的那枚她留下了,说等他生日的时候再给。后来还没等到他生日,他们就分手了。
“你一直留着?”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一直。”沈砚舟把袖扣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更小的字,小到几乎看不见,笔迹很生疏,是他自己拿刻刀补上去的,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第一次握铅笔的作业——“对不起”。他低头看着那枚袖扣,“分手那天晚上,我在这枚袖扣背面刻了这三个字。五年没敢换新的,一直用着。有几个客户问过我,说沈律师你这袖扣只有一枚啊,我每次都说,另一枚放在家里。其实不是。”
“那另一枚呢?”
“在你那里。”
林微言没有说话。她想起了自己那枚刻着“砚”字的袖扣。分手后她把它扔进抽屉最深处,和一堆不用的旧钥匙、过期优惠券混在一起。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它在哪里,但现在她闭着眼睛都能准确地想起抽屉的位置,想起袖扣上那根银链缠着一截褪色的红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