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叫陈叔陪你?”
“陈叔有风湿,冬天上山腿疼。”他打了一下方向盘,绕过一棵长在路中间的歪脖子松,“而且有些事,一个人做就够了。多一个人就多一份解释,那时候我不觉得自己有资格跟任何人解释。”
车停在山门前的时候,太阳刚好从山脊后面探出头来,光线穿过层层叠叠的松针洒在地上,碎成一片金色的斑点。灵岩寺不大,不是什么知名古刹,香火也清淡。山门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胎。门前两棵银杏落了满地的叶子,金黄的一层铺在青石台阶上,没有人扫。空气里有钟声——不是那种宏亮庄严的大钟,是小钟楼里传来的细而清越的撞击声,一下接一下,不急不躁,像这座寺庙的心跳。
沈砚舟从后备箱里拎出一桶酥油,桶是透明的,油色金黄澄澈,在晨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林微言跟在他身后,踏进山门的时候看见门楣上悬了一块老匾,写的是“慧日常明”四个字。漆也旧了,金也褪了,但笔画里的风骨还在,端端正正的楷书,一笔一画都老老实实。
偏殿在左手边,一间逼仄的小殿,殿内没有供奉主佛,沿墙摆着一排一排的平安灯。灯是铜制的,每一盏都有编号,灯芯在油里浸着,燃着黄豆大小的火苗,几百盏聚在一起,把整间偏殿映得暖融融的。殿里没有其他香客,只有一个老僧在角落里捻念珠,看见沈砚舟进来,微微颔首,目光平和得像一潭静水。
“沈施主又来了。”
“师父早。”
“这位是——”老僧看向林微言。
“朋友。”沈砚舟说。顿了顿,他又说:“就是这盏灯的主人。”
老僧的目光在林微言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捻着念珠的手停了停,说了一句:“灯亮了好几年,今日总算见到人了。”然后便起身走了出去,把偏殿留给他们两个。
沈砚舟走到第七排靠左边的位置,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棉布。那盏平安灯跟别的灯没什么不同,铜质的灯盏,灯芯偏在一边,火苗安静地燃着,偶尔被殿外的风吹得晃一晃,又稳稳地立住了。灯身上贴了一小块红纸,上面用毛笔写了一个“林”字,字迹工整端正,跟他邮件里那个笔锋硬朗的字体一模一样。
“这盏?”林微言在他旁边蹲下来。
“嗯。”
她伸手想去碰灯身,指尖还没触到铜面就被热气烘得缩了回来。灯虽小,燃了五年,铜身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烟痕。他用棉布仔细地把灯身上的烟痕擦干净,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古董。擦完之后他把灯芯旁边燃尽的灯芯碎屑挑出来,倒进随身带的一个小布袋里,然后把酥油桶打开,用一把长嘴铜勺小心翼翼地往灯盏里添油。油液漫过灯芯根部,火苗先是矮了一下,然后重新旺起来,比之前更亮、更稳。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说一句话。林微言蹲在旁边看着,看着他用那双在法庭上翻过无数案卷、签过无数文件的手,做着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专注到像是此刻世界上除了这盏灯之外再没有别的东西值得他关注。
她忽然想起顾晓曼转述的那句话——“你怕黑,冬天日照短,多点一盏灯总归亮一些。”那时候她听这句话只是心里酸了一下,但此刻亲眼看到他添油的动作,她忽然明白了这句话的分量。他不是在说一句温柔的话。他是在做一件温柔的事。一年一次,从不间断,从未声张。
“沈砚舟。”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第一年来的时候,你添完油是不是哭了?”
他的手顿了一下。铜勺悬在灯盏上方,一滴油顺着勺沿落进灯油里,荡出几圈细细的涟漪。
“嗯。”他承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