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9章 他的路,也是一条夜路

作者:清风辰辰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林微言低下头,用力眨了两下眼睛。眼眶里没有泪,是干涩的,干涩得像被风吹了一整天的旧书页,边缘已经开始发脆,再翻一页可能就会碎。但她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本书不能碎,至少这一页不能碎。碎了她就没法往下读了。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在顾氏待了五年。头两年最难过,做的案子都不是我想做的,见的人都是我不想见的。律所的同事在背后说我靠顾氏上位,说我是顾家的乘龙快婿,说我吃软饭。我一个字都没解释。”沈砚舟把病历折好放回信封里,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折叠的步骤都像在完成某种仪式。“因为解释不了。我确实靠顾氏,确实签了不平等条约,确实在他们的体系里活下来。唯一不同的是——我不是为了我自己。”

他把信封放回口袋,然后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茶几上。

是那颗袖扣。磨得花了的旧袖扣,五年前林微言在地摊上二十五块钱买的一对,他留了一颗,她当年把另一颗塞进纸箱还给了他,但他又从纸箱里翻出来,两颗一起收着。现在他把其中一颗放在茶几正中间,和林微言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

“五年期满那天,我去顾晓曼办公室递了辞职信。她当着我的面把合同撕了,说了一句——‘沈砚舟,你是我见过最轴的人,但也是我最尊重的合作伙伴。’”沈砚舟把袖扣往林微言的方向推了一寸,“然后我订了回国的机票。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傍晚,机场的摆渡车开了十五分钟,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知道书脊巷的雨停了没有。”

林微言把袖扣拿起来,放在手心里。袖扣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手抖,是袖扣压着的地方,脉搏在跳,一下一下的,顶着她手心的皮肤。她忽然想起来,师傅当年教她修复手艺的时候,教过一个技巧——修复古画的时候,如果画面有折痕,不能直接熨,要先用湿毛巾闷软了,再一点一点地展开。人心也一样。冷了太久的心,不能直接用火烤,要用潮气慢慢地润。润透了,那些被折叠起来的伤痕才会自己舒展开。

“沈砚舟,”她把袖扣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攥到骨节发白,“你下次再遇到这种事,不许一个人扛。”

沈砚舟看着她攥紧的拳头,眼睛里的红血丝在阳光下显得更深了一些。

“不会再有了。那五年我把这辈子该扛的不该扛的全扛完了。”他伸出手,手掌覆在她攥紧的拳头上,没有掰开她的手指,只是轻轻地覆在那里,像盖一层宣纸覆在刚补好的古籍上——不是为了压住它,是为了保护它,等它自己慢慢干,慢慢平整,慢慢恢复成它本来的样子。“以后我扛不住的,都告诉你。”

林微言没有把手抽回来。她低头看着他的手覆盖在自己手上,他的手比她大了一圈,手背上有几道很淡的疤痕——大概是这几年熬夜加班的时候不注意,被纸张割的、被档案夹划的。一个在法庭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律师,手上全是这种细小而不起眼的伤口。每一道伤口都不会疼了,但每一道都还在。

“你说的。”她说。

“我说的。”

陈叔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书架拐角处,手里拿着一本刚收来的旧书,大概已经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了。老头儿清了清嗓子,把那本旧书往书架上一插,转身往门外走。

“我出去买包烟。”他说。

“陈叔,你不抽烟。”林微言没回头。

“那我出去学着抽。”陈叔头也不回地推开店门,风铃响了,老头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石板路上那滩积水被他的布鞋踩了一下,溅起一小片水花,落回去的时候水面晃了三晃,然后慢慢归于平静。

店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挂钟还在走,秒针还在追分针,分针还在追时针。但林微言觉得,时间好像慢下来了。不是钟慢了,是她心里的什么东西松了——不是垮掉的那种松,是捆绑了太久的绳索终于被解开,血液重新流回被勒过的地方,热辣辣地发麻。麻过之后是暖,暖过之后,是久违的轻盈。

她松开拳头,把那颗袖扣放在茶几上,和沈砚舟那只手并排放在一起。两颗袖扣躺在那儿,金属表面都磨花了,磨得不再光亮,但磨过之后露出来的底子是干净的银白色——那种旧了之后才会有的银白,不是新的那种刺眼的亮,是沉下去的、温润的光。

“《本草纲目》我还没修完。”她说,指了指柜台上那本翻开着的残卷。

“我等你。”沈砚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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