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今天下午我在隔壁翻卷宗的时候,看到了一个案子。一个关于古籍走私的案子,涉及一批从山西流出来的宋版佛经,数量不小。律所已经接了,我会是这个案子的负责人。”
林微言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柔软变成了专业的专注。这个转变极快,快到沈砚舟又看到了那个在古籍修复中心雷厉风行的林微言——她可以在几秒钟之内从一个哭过的、捧着姜茶的姑娘切换成一个面对专业问题时冷静犀利的修复师。她的这种转换从来不需要预告。
“宋版佛经?山西的?是不是跟去年那批从平遥流失出去的《崇宁藏》残卷有关?”
“很有可能。”沈砚舟说,“目前的信息还不多,但调查过程中可能会涉及到一些古籍鉴定和修复的专业问题。我想请你帮忙——以专业顾问的身份,不是以我女朋友的身份。”
林微言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的关系将从私人领域延伸到公共领域,意味着她将用她的专业为他的工作提供支持。她的专业是她最珍视的东西,比她的感情还要珍视。她用了将近十年的时间在修复领域建立了自己的声誉,这份声誉不允许任何瑕疵。
“你是认真的。”她说。不是疑问,是确认。
“我从来没有在专业问题上开过玩笑。这批佛经如果真的是流失文物,它们的文化价值不可估量。我需要一个真正懂古籍的人来帮我,而我认识的最懂古籍的人——”沈砚舟看着她的眼睛,指了指桌上那本刚刚被她用黄柏液细细涂过的《花间集》,“正在用她修复宋版书的技艺,修复一本民国排印本。大材小用,但一丝不苟。”
林微言被这句话击中了。不是被夸赞击中的,是被“看见”击中的。他看见了她。不是看见她是林微言,是看见了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修复师。在书脊巷所有人眼里,她是那个手艺好、脾气淡、不太爱说话的修书姑娘。在修复中心的同事眼里,她是那个对宋版书研究很深、但从来不争抢项目的老实人。但没有人真正看见过她坐在修复台前的样子——她会把每一本书都当成活的,把每一个虫蛀的洞都当成一道伤口,把每一片补纸都当成一帖药。她不是在修复古籍,她是在给书治病。沈砚舟看到了。
“好。”她说,“我答应你。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个案子结束之后,你要陪我去一趟潘家园。去把那家坑过你的旧书店找出来。”林微言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不是泪光,是那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算旧账的光。
沈砚舟愣了一下。“找出来做什么?”
“把它买下来。”
“买下来?”
“对。买下来,然后把所有被它坑过的人的名字写在一块牌子上,挂在店门口。第一行就写你的名字。”林微言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食指在他胸口点了一下,力道不重,但那个位置刚好是心脏的正上方。“沈砚舟,你欠我的五年,我不要你还。但潘家园那块表,你得去要回来。要是不好意思开口,我帮你去骂。”
沈砚舟握住她还抵在自己胸口的手指,握得很轻,轻到像握着一片刚从书页里取出来的干花花瓣。他想起从前的她,被蚊子咬了都要纠结半天要不要打死,说众生平等。这么一个连蚊子都不忍心打死的姑娘,现在卷起袖子要去潘家园帮他骂人。
“微言。”
“嗯。”
“那块表,不要了。”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