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言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后来他跟我说,找到了资助的渠道,有企业愿意出钱给我治病。我问他是哪家企业,他说是朋友介绍的,不用操心。我当时就觉得不对,但我不敢问。不是怕他骗我,是怕我问他之后他会更难受。”沈父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停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稳了稳情绪,“后来我才知道,他跟顾氏签了一个五年的合作协议。那五年里他给顾氏打了多少场官司、擦了多少次屁股,从来不在我面前提。有一次他连续加班一个星期,胃出血晕在办公室里,是同事把他送去医院的。我后来才知道这件事,骂他不要命,他只跟我说了一句——爸,能换你一条命,值。”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林微言听到碗碟被放进沥水架的声音,清脆而规律。
“他从来没有怪过我。”沈父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青筋的手,“但我怪我自己。我这个当爹的,没给儿子留什么家底,反倒拖累他把自己最珍视的东西都赔进去了——他的尊严,他的时间,还有……”他抬头看了林微言一眼,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不言自明。
还有她。
林微言握着茶杯的手收紧了一些。杯壁很烫,但她没有松开。
“微言,”沈父的声音沉下去,带着一种不掩饰的恳切,“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替他开脱,也不是想让你心软。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他那个人,嘴硬心软,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揽不住了就用身体硬扛。这种性格不好,我知道不好,但他改不了——他从小就这样。”
“我知道。”林微言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他一直都这样。”
沈父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欣慰、愧疚、感激,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期待。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但沈砚舟已经从厨房走了出来,擦着手上的水,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遍:“在聊什么?”
“聊你小时候。”林微言说。
沈砚舟的动作顿了一下:“我爸又说我什么坏话了?”
“说你九岁的时候为了抢一颗糖,跟胡同里的大孩子打了一架,被人家按在地上揍了十分钟都没哭。”林微言歪着头看他,嘴角微微翘起来,“说你把那颗糖抢回来之后,自己没舍得吃,拿回去给你妈了。”
沈父愣了一下,他没有说过这个故事。但他看到林微言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时,忽然明白她在替他编织一个善意的借口。他喉头滚动了一下,点点头:“对,就是这件事。”
沈砚舟站在厨房门口,手上还拎着擦碗的抹布,表情有些狐疑。他看看父亲,又看看林微言,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两个当事人口径完全一致,他无从突破。
后来沈父回房间休息,沈砚舟送林微言回家。车子停在书脊巷口,两个人都没有立刻下车。路灯把车窗外的梧桐树影投在挡风玻璃上,枝叶轻摇,光影细碎。
“今天,”沈砚舟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谢谢你愿意来。我爸真的很高兴。”
林微言没有回应这句感谢。她侧过身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眉骨滑到鼻梁,再滑到下颌。她忽然伸出手,碰了碰他眼角那道很淡的细纹——不是用指尖,用的是指腹,轻轻压下去,又抬起来,像是修复古籍时用竹启子抚平一道陈年的褶痕。
“你爸说你那次胃出血晕倒在办公室,是同事送你去的。”
沈砚舟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垂下眼睑,没有说话。
“你当时有没有想过,打个电话给我?”林微言的声音很轻,没有指责,没有埋怨,只是在问一个五年前的问题。
“想过。”沈砚舟的声音很低,“我翻了你的号码,翻了一整夜。差点就拨出去了。但我怕——怕打了电话之后,我好不容易撑住的那口气就会全散掉,就再也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