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舟没坚持,只“嗯”了一声。他懂她的规矩。淘书的时候,是她最独立的时候,像回到了自己的王国。
继续往里走。越往里,摊子越密,人也越多。空气里混着旧纸、霉味和不知从哪飘来的烤红薯香。林微言走走停停,偶尔蹲下去,偶尔和摊主聊几句。沈砚舟就在旁边听着。他听得出,她对版本、纸张、刻工都很有研究。有些术语他听不懂,但见她眼睛发亮,便觉得这趟来得值了。
“沈砚舟。”她忽然回头。
“在。”
“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来潘家园,你跟我走丢了。”她说着,又转回去继续翻书。
“记得。”他失笑,“那天人多,你看见一个卖碑帖的摊子,撒腿就往里挤。我在后面追,追了两个摊子就不见了你。”
“你后来在哪找到我的?”
“在卖旧地图的摊子前。”沈砚舟说,“你蹲在地上,正在跟摊主老头争论一张民国地图是不是珂罗版。争得面红耳赤,我站在旁边看了你五分钟,你才抬头看见我。”
林微言也笑了:“那老头非说是石印的。我仔细看,是珂罗版,油墨都浮在纸上。他不服气,说我不懂装懂。”
“后来他服了。”沈砚舟说,“你翻出放大镜,把网点指给他看。他看完不说话,把地图便宜卖给你了。”
“便宜了两块钱。”林微言摇摇头,“我那时候真能较真。”
“你现在也较真。”沈砚舟说,“只是不跟人争了。”
林微言笑了笑,继续往前走。他们逛到靠墙的一家线装书摊。摊子不大,就一张折叠桌,上面铺着蓝布,摆着七八摞线装书。旁边地上还放着两个纸箱,里面装得满当当的,插着几个手写的价签。摊主是个戴圆框眼镜的老头,正坐在小马扎上,就着暖瓶盖喝茶。
林微言蹲下来,目光从那些书脊上一一掠过。《诗经》《礼记》《古文观止》,都是常见的本子。她的视线停在一摞书的最下面,那里露出半个深蓝布函套,边角磨得发白,函套上贴着一条旧签,字迹已经模糊了。
“老板,下面那套能看看吗?”她问。
老头放下茶缸,弯腰把那套书抽出来。林微言接过来,翻开函套。里面是两册线装书,书衣是深蓝色的,包角还完整。她轻轻翻开第一册的封面,扉页上印着“花间集”三个字。
她的手,忽然停住了。
沈砚舟也看见了。他的目光落在那套书上,又落在林微言的侧脸上。她的表情很微妙,像平静的湖面被人丢进了一颗小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却不肯发出声音。
“不全。”她轻声说,“只有两册。少了第三册。”
老头点点头:“收来的时候就缺一本。这年头,想凑全难喽。”
“能问问,从哪里收来的吗?”林微言问。